一

开元二年十月初八，百济，泗沘城。

深秋的风卷着枯黄的落叶，沿着泗沘城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一路肆虐而过。

那风带着西海的咸腥，也带着一丝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钻进每一个角落。

街边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零星几家茶馆和酒肆还顽强地亮着昏黄的灯火，在白日的将尽时分苟延残喘。

百姓们蜷缩在屋子里，透过窗棂的缝隙，惊恐而又好奇地窥视着街上的动静。

一支白衣队伍正从城外缓缓行来，步伐整齐划一，气息沉静如水，远远望去，宛如一团正在缓慢移动的白云，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肃杀。

为首的是一位女子，身着素白神官服，宽袍大袖在风中微微鼓荡。

她头戴金冠，面覆轻纱，只露出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宛如古井深潭。

手中一柄玉如意温润剔透，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身后，跟着二十余名同样身着白衣的随从，男女皆有，个个面容肃穆，腰间悬着制式统一的短刀，刀鞘在夕阳下泛着幽冷的光。

队伍行进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变得沉重无比。

街角一个卖烧饼的老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伙计，压低声音问道：

“那就是传闻中的倭奴国神御大人？”

“嘘！你想死吗？别乱说话！”

伙计吓得脸色煞白，赶紧伸手死死捂住了老汉的嘴，指尖都在颤抖。

“那可是鬼神道的活神仙，连大王见了都得礼让三分的人物。你敢胡言乱语，小心被抓去祭神，连累全家！”

老汉脖子一缩，剩余的半句牢骚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着那支渐渐远去的队伍。

李秀宁——或者说，此刻世人眼中的秀子神御——对路边的窃窃私语充耳不闻。

她步履从容，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万丈红尘。

她的目光如最精密的探针，扫过街道两旁的建筑，扫过那些紧闭的门窗后躲藏的眼神，扫过墙角阴影里那些自以为隐蔽的暗桩。

她心知肚明，那些暗影之中藏着多少人——有扶余璋派出的密探，有鬼室福信安插的耳目，更有灰九麾下如同幽灵般无处不在的暗卫。

所有人，都在用各自的心思打量着她。

“秀子大人，前方即是王宫。”

徐昭燕紧跟在李秀宁身后半步，一身利落的黑色劲装，面容冷峻如冰，腰间左右各悬一把短刀，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杀气。

李秀宁微微颔首，未发一言。

她的目光，定格在王宫那扇厚重的大门上。

门扉上雕刻着百济特有的莲花纹样，只是历经多年风雨侵蚀，那莲花已然斑驳，花瓣残缺，一如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门两侧各站立着一名侍卫，身披锈迹斑斑的铠甲，手持长戟，目光警惕地在白衣队伍身上扫过。

见队伍逼近，其中一名侍卫立刻转身，匆匆跑入宫内通报。

不多时，沉重的宫门缓缓向内开启，一名身着锦袍的内侍快步迎出，对着李秀宁深深弯下腰，声音尖细而恭顺：

“秀子神御大人，大王已在正殿恭候多时。请大人随小人入内。”

李秀宁随着内侍穿过宫门，踏入这片权力的核心之地。

沿着长廊前行，两侧种植着高大的梧桐，叶片早已染上金黄，风一过，便簌簌落下，铺满一地枯黄。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长廊中回响，清晰而规律，一下，两下，三下，不急不缓，仿佛踏在扶余璋的心尖上。

正殿门口，扶余璋早已等候在那里。

他身着黑色朝服，头戴冕旒，试图维持着王者最后的威仪，面容严肃，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眼底深处难以掩饰的不安，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慌乱。

他从未见过秀子神御，只听过她的种种传说——能沟通鬼神，能预知祸福，能起死回生。

扶余璋不信鬼神，但他信力量，尤其是那种能颠覆一个国家的力量。

而眼前这个女子所代表的，正是这种力量。他亲眼见过，倭国天皇对她言听计从，三千武士因她一语便跨海而来。

这个女人，绝非他能用寻常手段应付的。

“秀子神御大人远道而来，本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扶余璋勉强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却透着一股疏离与生硬。

李秀宁微微颔首，声音清冷，宛如山涧泉水击石：

“大王客气。本座冒昧来访，叨扰了。”

扶余璋侧身让开道路：

“请进。”

两人步入正殿，分宾主落座。

内侍奉上清茶，李秀宁并未饮用，只是将茶杯轻轻置于手边，修长的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温热的杯壁，发出细微的脆响。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扶余璋终究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试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秀子神御大人此番驾临百济，不知是为了弘扬鬼神道法，还是另有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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