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开元二年十月二十日,新罗,金城。
金城作为新罗的王都,坐落在南部沿海一带起伏和缓的丘陵之间。
这里的城墙并不像中原那般高大巍峨,而是用当地产出的青石垒砌而成,石块之间填塞着粘稠的糯米浆,历经数十年风雨冲刷,依旧坚固异常,缝隙间甚至连杂草都难以滋生。
城中的街道不算宽阔,但极为整洁,两旁种满了银杏树。
时值深秋,叶片已全然染成金黄,在萧瑟的秋风中纷纷扬扬地飘落,铺满了街道,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
百姓们大多穿着素色的麻布衣裳,在街上匆匆行走,神色看似平静,但那眼底深处,无一例外都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惶恐与不安。
这种不安的情绪,已经如同瘟疫般在城中弥漫了好几个月。
从盛夏时节开始,噩耗便一个接一个地传入金城。
高句丽的王都城被围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渊爱索吻快要死了,华夏的铁骑攻破了萨水防线,大宁江长城崩溃了,王都城最终陷落,渊爱索吻自刎殉国,高句丽彻底灭亡。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新罗君臣乃至每一个百姓的心头。
他们清楚地知道,高句丽亡了,百济也朝不保夕,下一个,或许就轮到新罗了。
金白净独自坐在王宫的御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幅绘制精细的半岛舆图。
这位年轻的国王今年才二十二岁,身形修长,面容清秀俊朗,但眉宇间却有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老成。
他继位仅仅两年,便接连遭遇了父亲金真平的离世,以及百济与倭国的不断挑衅。
朝中大臣各怀鬼胎,边境烽火时起时灭,他原以为这种艰难的局面还要持续很多年,却万万没想到,高句丽的灭亡会来得如此迅猛,彻底打乱了整个半岛的格局。
“大王,金鸦司的首领求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书房门外响起。
金白净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毛笔:
“宣。”
门被推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
他身材不高,但十分精悍,走路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犹如一只蓄势待发的黑豹。
此人名为金良图,今年四十五岁,在金鸦司——新罗最高级别的情报机构——中已经度过了二十二个春秋,从最底层传递消息的探子一步步爬到了首领的位置。
他的长相极为普通,扔进人群里转眼便寻不见踪影,但他的双眼却异常明亮犀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是金白净最为信任的心腹之一,也是整个新罗最了解半岛局势的人。
“大王。”
金良图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有力。
“平身。有何紧急消息?”
金白净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金良图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
金良图站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卷密封的密报,双手恭敬地呈上:
“大王,这是金鸦司的探子冒着生命危险从百济送回的最新消息。鬼室福信已被扶余璋下令逮捕,罪名是私通倭国,图谋不轨。扶余璋已经正式接受了华夏皇帝的册封,百济全境归顺华夏。”
金白净接过密报,拆开火漆,展开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的边缘,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百济……归顺了?”
他的声音极轻,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
“是的,大王。”
金良图汇报道。
“黑齿常之已从洛阳带回了杨子灿的册封诏书,扶余璋在泗沘城举行了盛大的归顺大典。百济的贵族阶层大部分都已接受既定事实,只有鬼室福信的余党还在暗中蠢蠢欲动,但已掀不起大风浪。”
金白净放下密报,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金城的街道上依旧有百姓在穿梭忙碌,修葺房屋的工匠、摆摊叫卖的小贩、赶着牛车运送货物的农户……
他们尚不知道百济已经归顺华夏的消息,不知道新罗此刻正处于怎样的危局之中,依旧以为日子会像过去几百年那样,在夹缝中安稳度过。
“良图,”
金白净没有回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你说,新罗当如何自处?”
金良图沉默片刻,目光沉稳如初:
“大王,高句丽已亡,百济归顺,华夏的势力已经覆盖了整个半岛。新罗如今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主动归顺,要么被武力消灭。”
金白净的手指在袖中不由自主地攥紧,指节泛白:
“没有第三条路吗?”
“没有。”
金良图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
“大王,杨子灿不是隋炀帝杨广。他不会因为新罗地处半岛南端便心存怜悯,网开一面。他既然能灭掉高句丽,逼降百济,下一步必然剑指新罗。如果我们不主动归顺,等到华夏大军压境之时,悔之晚矣。”
金白净转过身,死死盯着金良图:
“你是让朕向华夏投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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