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日子,薛蟠在邯郸待得无聊透顶。
他本就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在金陵惹了官司之后便逃到这偏僻的地方来躲避风头。
只是,这里连个像样的酒楼都没有,每日里除了吃饭睡觉,便是在后院里逗那只新买来的鹦哥解闷。
那鹦哥被他教了半个月,总算学会了说“大爷吉祥”。
薛蟠正得意洋洋地往它嘴里塞瓜子,便听见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紧接着一个满身尘土、嘴唇干裂的伙计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手里高举着一封信,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薛蟠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那鹦哥也受了惊,扑棱着翅膀在笼子里乱撞。
他骂骂咧咧地拆开信,草草扫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薛安的信写得极详尽,字字都像是从账本上剜下来的肉,看得薛蟠心头一阵一阵地发紧。
他虽然粗鲁,却并不是完全不懂生意经。
薛家能在京城立足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宫中和宗亲府的供奉买卖,若是这条财路断了,薛家的家底用不了几年就得见底。
他把信往桌上一拍,正要破口大骂,却又忽然收住了声。
他忽然想到,自己现在还是个在逃的罪人,虽说躲在邯郸这种小地方没人认得他,可若是贸然进京,万一被哪个多事的认出来,那可就全完了。
他来回踱了几圈,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会儿咬牙一会儿叹气,却始终拿不定主意。
正在他左右为难之际,门外又是一阵马蹄声。
这一回来的是应天府的一个老家奴,他风尘仆仆地下了马,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
薛蟠拆开一看,是庶弟薛蝌的亲笔信。
信上说,新任应天府尹贾雨村已将他打死冯渊一案重新提审,判定系“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斗,冯渊在混乱中误伤致死”,薛家已依判赔付了五百两烧埋银,并在案卷上谎称薛蟠已被冯渊的魂魄索命而死。
如此一来,案底一笔勾销,他薛蟠在法律上已经是个“死人”了,再不必东躲西藏。
薛蟠捧着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忽然仰天大笑起来,笑得那鹦哥又在笼子里扑腾了好一阵。
官司一了,铺子又告急,这两件事撞在一起,反倒让他那颗粗疏的心转了起来。
这不正是进京的最好时机吗?如今他在官府的名册上已经是个“死人”,谁还会去追究一个死人的旧账?而京城里那摊子烂事,除了他亲自去,又有谁能摆得平?
而且,妹妹宝钗也到去选秀的年纪。
他当即命人套车备马,收拾行装,又派人去通知母亲薛姨妈和妹妹宝钗。
薛姨妈听说官司了了,喜得直念阿弥陀佛,又听说要进京,更是欢喜。
她早就在这邯郸小地方住腻了,巴不得早日回京城那热闹繁华的地方去。
宝钗倒是沉静如常,只是轻声问了句“可要收拾些土产带回去送人”,便起身去张罗了。
不过几日工夫,一队车马便浩浩荡荡地出了邯郸,上了往京城去的官道。
薛蟠骑着马走在最前头,一路上快马加鞭,日夜兼程,恨不得肋生双翅,飞到京城去。
到了京城,薛蟠先安置了母亲和妹妹,连脸上的灰都没洗干净,便马不停蹄地去了贾府。
他进府门时天色已经擦黑,贾府各处的灯笼刚刚点亮,昏黄的光将回廊的柱子在地上投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
王夫人正在佛堂里念经,手中的沉香念珠一颗一颗地捻过去,嘴里低声诵着经文,忽然听见彩云在门外轻声禀报说薛家大爷来了,便停了念诵,将念珠搁在佛龛前,命人将薛蟠请到东厢房说话。
薛蟠进了东厢房,也顾不得什么客套礼数,一屁股坐下便开始诉苦。
他先把京城铺子的窘境说了一遍,说薛安如何如何着急,流水如何如何少了六成,又把贾雨村替他销案的事提了一嘴,末了才把话头一转,道明了真正的来意。
“姨妈,我听说表弟如今在侯府里住着,手眼通天得很,连公主都听他的调度。”
薛蟠压低了嗓门,身子往前探着,脸上带着几分难得的恳切。
“姨妈能不能替我递个话?我想当面求见表弟一面,求他高抬贵手,给咱们薛家留条活路。”
他的调度。姨妈能不能替我递个话,我想求见表弟一面,求他高抬贵手,给薛家留条活路。”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沉吟了半晌。
她心里也有一本账,自王伦与怀恪定了亲,又出府别居、她这个做嫡母的心里总有些不大自在,平日里也不大主动去招惹那边。
可薛姨妈毕竟是她的至亲妹妹,从小到大最是要好,如今薛家有难,求到了她的门上,她若袖手旁观,传出去不说旁人怎么议论,她自己心里那道坎也过不去。
思来想去,她终是点了头,吩咐身边的彩云去拿笔墨,亲自写了一封短笺,只说“薛家表兄进京,有要事相商,盼见一面”,用上好的宣纸封了,命一个小厮连夜送到玉运侯府去。
王伦接到这封信时,正在书房里与怀恪下棋。他拆了信,扫了一眼,嘴角微微挑了挑,将信递给怀恪。
怀恪接过来看了,笑道:“薛家居然找到你这里来了?你想怎么办?”
王伦将手中的黑子往棋盒里一丢,靠在椅背上,意味深长地笑道。
“他来得正好。薛家是几代的老皇商,根基深、渠道广,眼下供应处虽然势头不错,可毕竟刚起步,很多东西还没有稳定的货源。若是把薛家拉过来,不但不是敌人,反而能成为供应处的一大助力。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怀恪歪着头看他。
“只不过薛蟠这个人,性子鲁莽,做事全凭一时冲动,又仗着家里有钱有势,手上还背着一桩人命官司。这样的人,用得好是一把快刀,用不好便是引火烧身。”
王伦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黑白交错之间,他的眼神沉了下来。
“所以,他要见我也可以,但得让他明白,到了我这里,就得按我的规矩来。他才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