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玉运侯府时,已近二更。
府中灯火大半已熄,只有前厅廊下还挑着两盏风灯,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将院中那株老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伦先去看了看怀恪。
她还没睡,披着件半旧的藕合色斗篷,正坐在灯下抄写明日要送往商号的几封公函。
听见门响,她头也不抬,只淡淡道:“巡园怎么巡到这个时辰?我还以为你歇在大观园里了。”
王伦在她对面坐下,将栊翠庵里的事略去了一些,只说妙玉被人下了邪术,他已请萧星兰施救,眼下人已无碍。
又说元春省亲在即,栊翠庵是娘娘必定要去的地方,这当口,不能再出乱子。
怀恪听罢,搁下笔道:“明日我让人将妙玉接来侯府暂住。省亲前这几天,请她先住西跨院后头那处小院,一来养一养身子,二来庵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府里也好照应。”
王伦点头:“如此最好。”
怀恪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那日我听说,贾府里有几位老嬷嬷私下议论,说栊翠庵的妙玉师父模样好、茶艺好,怕不是寻常姑子。如今听你这么一说,倒还真不是寻常姑子。”她似笑非笑,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
王伦笑了笑:“她只求一个清静处修行。若能让娘娘省亲时多一分体面,咱们也算给老太太挣了脸。”
怀恪便不再多问,继续低头写字。
她不是那种揪住一句话不放的人,尤其眼下这当口,有太多比这更要紧的事等着她去操心。
第二日一早,怀恪果然打发人往大观园去接妙玉。
妙玉本欲推辞,可来的人传了贾母的话,说老太太这几日正想找人讲经,又说省亲在即,栊翠庵诸事还需师父亲自指点,住在府中更方便行走。
妙玉推却不过,便收拾了包袱,带着贴身丫鬟住进了玉运侯府西跨院后头的一处独立小院。
那院子不大,却极清静。
庭前一株老槐,虬枝苍劲;半壁青藤,已褪成暗褐色,仍密密地攀着墙。
在阁楼上,推窗便见后湖的波光,晨昏之际,水色天光漫进来,满室都是温润的凉意。
贾母又特命人送来了新的被褥、香炉和一应用度,倒真把她当成了半个自家人。
怀恪也去看了她两回。
妙玉初时还有些局促,行了礼便垂手站着,不知该说什么。
怀恪却极自然地拉了张椅子坐下,问她住得可惯,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去说。
三言两语之间,妙玉便也渐渐放松下来。
两人一个在侯门深宅里管着偌大一个商号,一个在空门中修行度日,本无甚交集,却不想聊起来竟颇为投机。
妙玉说起茶道,从水的火候讲到器的品性,怀恪听得入神,便笑说商号里正好有一批新到的武夷岩茶,改日请她品一品。
妙玉连忙道不敢当,怀恪便说:“你既进了这个门,便不必客气。我当你是客,老太太当你是缘。”
林黛玉是晚一日去的。
她从商号回来,听小丫头说后院住进了一个带发修行的师父,便顺路去坐了一坐。
两人初见,一个清冷孤高,一个淡泊出尘,原以为会有些生分,谁知说起佛理与诗词来,竟越聊越投机。
妙玉在姑苏时便读了不少唐诗宋词,黛玉更是满腹诗书,二人从王维的“明月松间照”谈到柳永的“杨柳岸晓风残月”,从六祖坛经的机锋说到华严经的广大,不知不觉便谈了快一个时辰。
末了,黛玉起身告辞,妙玉竟难得地送到门口,轻声说了句:“林姑娘若得闲,再来坐坐。”
黛玉回头一笑,应了声“好”。
王伦自那夜之后,便刻意与妙玉保持着距离。
每日除照例给贾母请安外,他很少往后院去,即便在府中碰见妙玉,也只是点头见礼,说两句客套话便走。
他这副疏淡的模样,倒让妙玉心安了不少。
可每当夜半醒来,妙玉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一日,想起那间禅房,想起自己做过的那场乱梦。
她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假的,只是枕畔无人,便觉得满室都冷。
她不敢想,不敢问,只将那些念头死死按在心底,每日诵经,抄经,煮茶,浇花,把日子过得像池水一般平静。
随着省亲的日子一天天临近,贾府上下正忙得不可开交之际,柳湘莲那边却传回了消息。
消息是冯紫英亲自带来的。
他在王伦的书房里站定,脸色不大好看,只说了两句:“湘莲的飞鸽信刚到。鬼岛丸动了。”
王伦从一堆省亲的单子里抬起头来:“多少人?什么时候?”
“信上说,东洋那边纠集了大批人手,船还没数清,但至少四五十条。他们放出话来,要在我们船队返程的路上动手。湘莲还打听到,这次不单是鬼岛丸的人,还有几股以前从不掺和的海匪也加了进来。”
冯紫英顿了一顿,语气发沉,“这当口动手,摆明了是冲着省亲来的。商号的船,若是被截,年后整个北边的货都接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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