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雾海引星(1 / 1)

一名亲兵领命而去。甄娘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甄娘子。”柳湘莲忽然叫她。

“在。”

“一会儿若交上手,你便留在舱里,别上甲板。这船上多是粗人,没人顾得上你。”

柳湘莲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却是实打实的关照。

甄娘没有答应,只轻声道:“柳爷放心,妾身不会拖累弟兄们。”

柳湘莲点点头,抓起剑便往舱外走。

甄娘落后半步,跟着他穿过狭窄的舱道。

甲板上的水手们已经在各自的位置上待命了,有人压着嗓子传令,有人正在检查弓弩与渔叉。

那雾越来越厚,浓得连高处的帆顶都看不见了,只听见风声与浪声在雾中游走。

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雾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船桨声。

像是有人在大雾深处,慢慢地、极有节奏地划着水。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那声音细密而悠长,从东边飘过来,又像是从北边飘过来,在雾气中层层叠叠地回荡,叫人分不清远近。

柳湘莲眼神一凛,拔剑在手,低喝道:“全体噤声。西风一起,立刻点火!”

西风没来,来的是三艘船。

那三艘船来得极快,像三头被雾养肥了的黑鱼,悄无声息地从北面雾中滑出来。

船身窄长,船首高翘,正是东洋海盗惯用的“走舸”。

船头上站着人,黑巾蒙面,手里举着长刀。

可甄娘只看了一眼,便觉得不对劲。

那三艘船的行进太整齐了,船头三盏鬼火似的灯忽明忽灭,正好按着同一个节奏跳动,连船身破浪的起伏幅度都一般无二。

就像是……三只被人提着线的纸船。

她的手探入袖中,指尖捏住那枚引星符,微微侧过头去。

主船上的水手们已经张弓搭箭,屏息望着那三艘来船。

柳湘莲低低下令,让左舷的弓弩手再等等,等敌船再近些。

甄娘忽然动了。

她以极快的速度闪到船舷边,将袖中一枚符纸捏碎,借着一阵海风的间隙,将碎屑朝那三艘敌船的方向扬去。

那符纸碎裂时没有半点声息,只有几星极淡的灰光一闪即灭,混在雾里,谁也没有察觉。

可就是这一瞬间,那三艘来船的行进节奏便乱了,最前头那艘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拍了一下,猛地朝右偏了半舵;后头两艘也像是被风推着,一个向左、一个向右,原本整齐的三角阵形顿时散开。

“放!”柳湘莲长剑猛地劈下。

左舷十数支火箭同时破空而出。

弓弦的嗡鸣声里,那支支火箭像一条条细长的火蛇,劈开白雾,飞向那三艘来船。

最前头那艘躲闪不及,船帆被三支火箭同时射中,火苗借着海风“呼”地窜开,整面帆都烧了起来。

那船像一只被点着了尾巴的黑蝎子,在海面上疯狂打转。

后头两艘见势不妙,连忙转舵想避开,可它们离得实在太近了,其中一艘与那艘着火船的船尾撞在一处,船身猛地一歪,船舷刮着船舷,发出一阵刺耳的断裂声。

“右满舵,撞过去!”

柳湘莲沉声下令。主船的水手们齐齐发力,大船猛地朝右转舵,船首如一座移动的小山般朝那两艘纠缠在一处的敌船撞去。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主船硬生生将其中一艘海盗船拦腰撞出一个大洞。

那船上的海盗纷纷惨叫落水,有几个抓着断橹想挣扎,可主船带起的水流太过凶猛,眨眼间便把他们卷入了黑沉沉的浪里。

第三艘海盗船见前两艘一烧一沉,竟也不追,掉头便往雾里钻。

柳湘莲哪里肯放,命人放小艇去追。

那小艇下海不过片刻,便又折了回来,船上的海卫队只带回一个被海水泡得半死的海盗。

那人浑身是血,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雾里有鬼……雾里有鬼……”

柳湘莲让人把俘虏押下去,又下令救火。

火势已经小了下去,那艘被火箭引燃的海盗船最终烧成了一副漂浮在海面上的残壳,浓烟滚滚,夹杂着肉体烧焦的气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第三艘船则完全消失在了雾中,像从未存在过一般。

甄娘回到舱中时,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没料到那几星符纸的效用会这样好,好到连她自己都险些被反噬。

可她也清楚,今夜若不是她先乱了那三艘船的阵,火箭未必能这样轻易得手。

那三艘船来得太蹊跷,船行如鬼,桨声如蛊,若非破去那层藏于雾中的惑术,海卫队的人会在雾中把方向都找错,更别提近身歼敌了。

她正出神,舱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柳湘莲走了进来,身上的玄色劲装被海雾打得发潮,肩头还沾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甄娘脸上停了片刻,才道:“你方才去舷边做什么?”

“看风。”

甄娘答得极自然,指了指舱外,“妾身听人说,这东海上的雾来得快,去得也快。适才妾身去舷边,便是想看看风从哪边来,好提醒柳爷调转船头。谁知刚站定,那风就来了。”

她说着,竟还笑了一下,那笑容柔柔的,像是这满船血腥中唯一一点干净东西。

柳湘莲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没再问。

他只说了一句:“这船上的伤员不多,你若有空,去帮着照看几个被火烧了的弟兄。”说完便走了。

甄娘应了声“是”,提着药箱出了舱。

经过甲板时,她看到水手们正忙着把一具具敌人的尸体往海里掀。

海风撕开雾的一角,露出天上半弯残月。

月光薄薄地铺在海面上,那艘被击沉的海盗船残骸还露着半截船尾,像一条翻了肚皮的黑鱼。

她的脚步没有停,只从袖中悄悄将那片已经碎得只剩一角的引星符捏得更紧了些。

她知道,今夜之后,柳湘莲不会再只当她是个寻常女医了。

但她不能让他知道更多。

有些事,只能藏在雾里,像那三艘船来时的桨声一样,传出去,便收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