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阎鸩之事,方洛一行的计划生变。
罗都虽未明令限定归期,但方洛心知肚明——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始终在暗处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夜深人静,她取出郁和的通讯器,指尖在冰冷的金属表面略作停顿,随即按下发送键。
任师城发行的通讯器,虽无法实现跨城瞬时传讯,却已是当下最稳妥的保密手段。比起那些易被截获的传讯符,它像一道隐秘的暗流,悄然在城邦之间传递消息。
[郁和:撞破盖冰城秘辛,恐有追兵,归期未定。]
任师城城主府内,烛火摇曳,罗都正伏案于一堆沌虚入侵后的残局之中。连日来,他未曾合眼,眉宇间积压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沌虚留下的障人残迹尚未清尽,城中秩序千疮百孔,而他亲手栽培的几支精英小队,竟在无声无息间尽数失踪。
就在此时,通讯器发出一声清脆的“滴滴”轻响。
他抬眼,接过讯息,目光一扫,原本沉静的神色骤然凝重,随即化作一声低笑,带着几分讥诮与疲惫:“隐藏行踪……原来如此,那样的存在可不是我等如今能对抗的。”
他早已派出藏锋护卫队搜寻失踪人员。数日来,或有小队报平安,或被寻回,唯独方洛几个与蒋工斧小队音讯全无。前几日,沧海城的村下传来消息:方洛等人现身沧海城,还带走了一名疑似她旧识的外来者——往玄安城处去。
而此刻,这封迟来的讯息,才终于打破沉寂。
罗都靠在椅背上,闭目良久,仿佛在权衡一场赌局的筹码。良久,他睁开眼,提笔回复:
[罗都: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就行。]
一刻钟后,方洛才收到回信。她望着通讯器上那行冷峻的文字,嘴角微扬,向身旁静候的郁和与时惜轻轻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像月光落在冰面,清冷而疏离。
这是一场豪赌。
罗都押上的,不只是信任,更是整个真页界的未来。
而他,注定不会中途退场。
然而,就在她收起通讯器的瞬间,又一条讯息跳了出来。
[罗都:不过陆羡安,还有她捡到的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必须回来。]
方洛的笑容倏然敛去,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通讯器在掌心微微发烫,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真是……老狐狸。”她低语,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卷走。
她知道,罗都的警惕从未松懈。这不只是命令,更是一道无形的枷锁——陆羡安身份特殊,是他们与画楼牵连的关键棋子。
那“两个不明身份的人”,则是他对方洛行动失控的预警与反制。
他在要人质。
不是信任,是控制。
不是托付,是制衡。
方洛抬头望向窗外的人造夜空,星河如练,却照不亮人心深处的沟壑。
从他们离开任师城的那一刻起,就真正地被卷入了一场更高维度的博弈。
罗都的每一步,都精准得如同棋手落子,而他们,既是棋子,也妄图成为执棋者。
时惜悄然走近,低声问:“怎么办?”
方洛将通讯器收进怀中,叹了口气:“这件事需要和他们共同商量决定。“
郁和静立一旁,指尖轻抚茶盏,陆羡安亲手沏的茶还氤氲着热气,茶香清冽,却压不住她心底泛起的凉意。她垂眸,轻轻摇头——她太了解陆羡安了,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早已映出决意的影子。
陆羡安,从来都是那个宁可自己背负一切,也不愿拖累他人分毫的人。
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她也会先将同伴推至安全之地,再独自转身赴死。
而叶氏兄妹……若他们真是,也定不会让方洛她们陷入两难。
这场“商议”,与其说是共谋,不如说是一场温柔的逼迫——逼着他们,只能选择那条危险、却也最必要的路。
方洛轻叹一声,眉宇间掠过一丝疲惫。她何尝不知?正因了解,才更觉沉重。
可她不得不做那个逼人赴险的“恶人”。
若他们有半分不愿,她宁可带着他们躲进沌虚的深渊,也不愿以情义相挟。
而陆羡安没有犹豫,在方洛解释完大概情况,她很快便表了态。
“这种时候,没必要集体去给他们卖命。”她声音平静,却字字如铁,“他暂时还不会对我这个‘画楼叛徒’动手——毕竟,我还有用。”
她眸光微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暗纹。
阎鸩的能力被窃之事,她关心的很。只是眼下人多眼杂,不方便详问,她只能将疑问深埋心底。
宋官怀忽然开口:“我也回去。”
众人一怔。
他十二阶的实力,在这场风云诡谲的博弈中,着实吃力。他清楚地知道,自始至终自己是这个队伍的拖油瓶。
“况且有些事,我该亲自去问罗都城主一个明白。”他语气坚定,眼中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那是对过往的执念,也是对未来的试探。
单云紧接着站了出来:“我也去。”
他拍了拍胸脯,笑得爽朗:“一个弱小,一个行动不便,总得有个强者保驾护航吧?”
笑意未达眼底。
他嘴上说着“相信那两人”,实则,是不愿让陆羡安孤身涉险。
听说从前的叶氏兄妹活泼开朗,笑闹不断,他们紧跟着陆羡安表明了服从安排的态度后便沉默着,像被什么压住了喉咙。
有些反常,没人能知道他们的目的。
陆丰的加入,却让方洛真正动容。
“您……也要回去?”她轻声问。
陆丰望着她,目光深邃如夜:“你们那边有朋友帮助,我也不能一直跟着你。那位城主……恐怕早已知晓我们的关系。若我表现得太过关切,反倒会引人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我得亲眼看看,这位城主,究竟是敌是友。同时,也为组织打通任师城的情报通道。”
方洛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也有。
预言能力不能白白浪费。
方洛望着眼前这几人,心头滚烫。
他们非但没有逃避,而且在合理的范围做了更多的事。
把最难走的路,留给了自己。
风起,茶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