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开春了。”他轻声说。
“嗯。”乐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等花开了,带晓晓去看。”
“好。”
小方晓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慢慢合上了。
方别低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乐瑶,心里头那句话翻来覆去地想说,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但他知道,她懂。
......
大年十二,表彰会。
天刚蒙蒙亮,方别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没惊动乐瑶和小方晓。先去厨房把粥熬上,又把昨晚剩的馒头馏了几个。薛文君起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今天怎么这么早?”薛文君打了个哈欠。
“九点的会,得提前到。”方别把粥盛好,“妈,瑶瑶和晓晓今天跟我一起去,您看着点家。”
“去吧去吧。”薛文君摆摆手,“晓晓穿厚点,外面冷。”
方别应了一声,回里屋换衣服。那件藏青中山装穿上身,他在镜子前整了整领口,又把头发用水抹了抹。
乐瑶被动静吵醒了,靠在床头看他:“几点了?”
“六点半。你再睡会儿,八点起来收拾就行。”
“不睡了。”乐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我得给晓晓换衣服。”
她从柜子里翻出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又找出藏蓝棉斗篷。小方晓还在睡,被抱起来换衣服也不醒,只是哼唧了两声,像是在抗议被打扰。
“你看她,睡得跟小猪似的。”方别笑着把斗篷给她裹上。
“随你。”乐瑶把女儿的小兔儿灯和布老虎放进竹篮里,“带上吧,她醒了要玩。”
八点整,一家三口出了门。
方别骑着自行车,小方晓坐在前面的小竹椅里,裹得圆滚滚的。乐瑶坐在后座,手扶着他的腰。
街上人不多,过年的气氛还没散尽,路边的店铺贴着红对联,偶尔有孩子拿着摔炮跑过去,噼里啪啦响一阵。
到了部里,方别把车锁好,抱着小方晓往里走。小家伙一出冷风,立刻精神了,黑亮的眼睛四处看,小嘴张着,像是对什么都好奇。
“方别!”
郑怀民从办公楼里迎出来,一眼看见他怀里的孩子,眼睛亮了:“这就是晓晓?”
“是,郑司长。”方别把女儿往前递了递,“晓晓,叫伯伯。”
小方晓看了郑怀民一眼,忽然咧嘴笑了。
“哎哟!”郑怀民伸手想摸,又缩回去,“手凉,别冻着她。”
“没事,她不怕冷。”方别说。
郑怀民领着他们往会议室走,一路上不停地回头看小方晓:“长得真好,像她妈。”
“像她爸。”方别说。
“都像,都像。”郑怀民笑着推开会议室的门。
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方别扫了一眼,张部长坐在主位,旁边是几个不认识的领导。萧老也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还握着那根枣木拐杖。
“萧老。”方别走过去。
萧老抬头看见他,笑了:“来了?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瞧瞧。”
方别把小方晓递过去。萧老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蛋。小方晓一点不怯场,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这个白胡子老头,然后伸手去抓他的拐杖。
“嘿,这丫头胆子大。”萧老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跟你一个样。”
张部长在主位上看着,也笑了:“方别,你这闺女以后了不得。”
方别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笑。
乐瑶抱着竹篮站在他身侧,轻声说:“你紧张了?”
“有一点。”方别低头看她,“你呢?”
“我不紧张。”乐瑶说,“我又不上台。”
方别笑了。
表彰会开了不到一个小时。
张部长讲了话,表扬了高原工程的成绩,方别上台说了几句。
他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翻来覆去就是“该干的活”和“谢谢大家”,但台下掌声不少。
小方晓在萧老怀里待了全程,居然没哭,还抓着拐杖啃了半天,把萧老的手背啃得湿漉漉的。
“这孩子,牙口好。”萧老一点不恼,还挺高兴。
散会的时候,方别把女儿接回来,跟萧老道了别。萧老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干,别骄傲。家里照顾好。”
“记住了,老师。”
出了部里大门,阳光正好。方别把小方晓放进竹椅里,乐瑶坐在后座,两人慢慢骑着往回走。
“怎么样?”乐瑶问。
“什么怎么样?”
“表彰的感觉。”
方别想了想:“不如在家抱闺女踏实。”
乐瑶笑了,伸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
小方晓在前面“啊啊”叫着,像是在附和。
回到胡同口,远远就看见元雅和林胜男带着陈妙妙等在那儿。妙妙一看见小方晓,立刻冲过来:“妹妹!妹妹来了!”
“慢点跑!”元雅在后面喊。
方别把车停下,把小方晓抱出来。妙妙凑过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小方晓的手。小方晓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她冲我笑了!”妙妙激动得原地转了一圈。
“她跟谁都笑。”方别说。
“那不一样!”妙妙一本正经地说,“我是她姐姐!”
方别和乐瑶对视一眼,都笑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了院子。薛文君已经把中午的菜备好了,看见这么多人,愣了一下:“怎么都来了?”
“妈,今天高兴,多做几个菜。”方别说。
“行,我去加两个。”薛文君转身进了厨房。
院子里热闹起来。乐瑾和周晓白也回来了,周晓白帮着薛文君打下手,乐瑾抱着小方晓满院子转。林胜男和元雅坐在石凳上聊天,陈妙妙蹲在地上给小方晓表演搭积木。
方别站在院子中间,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一种很安稳的踏实。
像高原上冻土化开之后,脚踩在实地上的那种感觉。
乐瑶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水果,看见他站在那儿发呆,走过来:“想什么呢?”
“没什么。”方别接过盘子,“就是觉得,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都挺好的。”
乐瑶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只是把手伸进他的大衣口袋里,握住了他的手。
小方晓在乐瑾怀里忽然“咯咯”笑了一声,清脆得像铃铛。
方别低头看着手里的水果盘,又看了看身边的人,忽然觉得......
这辈子,值了。
表彰会过后,日子忽然快了起来。
年味还没散尽,方别已经开始忙指导组的筹备。他每天上午去部里开会、定方案,下午回家陪小方晓。
乐瑶的月子虽然早坐满了,开始慢慢恢复日常,但方别不让她累着,家务活全包了,连薛文君都说他“比保姆还勤快”。
二月初,燕京的风还带着凉意,但日头已经暖了不少。
方别每天早上六点起,先把院子扫了,再把乐松盛屋门口的台阶擦一遍。薛文君说他比闹钟还准,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指导组的筹备在紧锣密鼓地推进。郑怀民在原有试点办的基础上,又额外批了一间办公室,就在原来隔壁,靠窗的位置,方别把桌子擦得锃亮,又搬了两盆薛文君给的绿植摆在窗台上。
“你这是办公还是过日子?”郑怀民来检查的时候,看了一眼绿萝,笑了。
“绿萝好养活,跟我们那批人一样。”方别说。
郑怀民没接茬,把一份文件拍在桌上:“人定了,后天开会,你把发言稿准备一下。”
“不用发言稿。”方别说,“我就说几句实在的。”
“随你,别太实在就行。”
方别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抽屉。临走的时候,他想起一件事:“郑司长,沈茹那边,她说下周到燕京报到,您看住的地方……”
“后勤那边有间空屋,先让她住着。”郑怀民摆摆手,“你把心思放在正事儿上。”
方别应了声,骑车回了家。
路上经过胡同口的老槐树,他停了一下。枝头那点隐隐约约的绿意,这几天明显了,嫩黄色的芽苞鼓鼓囊囊的,像是随时要炸开。
他伸手摸了一下树干,粗糙的树皮硌手,但底下是活的。
回到家,小方晓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薛文君把竹椅搬到了廊下,小家伙躺在里面,裹着那件淡蓝色小毛衣,外面罩了层薄被,小脸朝上,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跟太阳说话。
“醒了?”方别走过去,蹲下来。
小方晓偏过头看他,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啊”了一声,小手朝他的方向伸了伸。
方别把她抱起来,小家伙立刻把脑袋往他脖子里拱,鼻尖蹭在他下巴上,凉凉的。
“又凉。”方别用下巴蹭了蹭她的小脑袋,“你妈呢?”
“在屋里织毛衣。”薛文君从厨房探出头,“你爸今天出门了,说去局里开会,走之前还看了晓晓一眼。”
方别笑了一下。乐松盛现在每天出门前都要到小床边站一站,有时候伸手碰碰女儿的脸,有时候就站着看一会儿,什么也不说。
他抱着小方晓进了里屋。乐瑶坐在床边,手里的毛线针上下翻飞,旁边篮子里已经攒了好几团线。
“又织?”方别把女儿放下,凑过去看。
“上次那件小了。”乐瑶头也不抬,“她长得快,我得赶着织,不然穿不上。”
“你别太累,眼睛要坏。”
“织着玩的,又不赶工。”乐瑶把针往线团里一插,抬头看他,“指导组的事,定下来了?”
“人齐了,后天开会。”方别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把小方晓的小手握住,“十二个人,孙有才、赵大勇都来,还有我岳父推荐的一个。”
乐瑶愣了一下:“我爸推荐的?”
“周长庚,以前在他手底下干过的。”
乐瑶想了想,笑了:“我爸那个人,嘴上不说,手底下没闲过。”
“可不是。”方别低头看女儿,小方晓正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他没动,就那么让她攥着。
……
会开得顺利。
方别站在那间二楼办公室里,面前坐着十二个人。孙有才黑了一圈,但精神头足;赵大勇还是那副笑嘻嘻的样子,一进门就喊“方工”;马长河话不多,坐在角落里,腰杆挺得笔直;陈志明戴着副眼镜,手里拿个本子,像是随时要记笔记。
周长庚比方别大几岁,方脸,眉毛浓,一看就是当过兵的。他坐在那儿,两手放在膝盖上,规矩得很。
方别扫了一圈,把名单摊开:“人到齐了,我说几句。不是什么大道理,就一句......咱们干的活,是给边防上的人修路、通水、盖房子。那些地方苦,但不能没人管。咱们就是去管的。”
他顿了顿:“我在高原上待了一年,知道基层什么样。以后出去跑,别摆架子,别嫌苦。谁要是受不了,现在说,我不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