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知白落后她半个身位,也跟着跪倒,深如古井的一双眼,只敢看顾平的靴尖:“奴婢墨知白,见过主人。苏掌柜传过信来,说主人若进了南泽,令我等在此听候差遣。没想到,先找到我们的,是主人。”
云宫仍跪着,把声音抬高了一分,让满街跪着的人都听得清楚:“主人以无极为号。今日南泽成帝,诸位当面称一声大帝,背后,称无极大帝。”
江观澜仍跪在原地,剑匣里的剑,又嗡地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望着顾平身上那层大帝道则,眼里的剑痴之热,到底没压住。
“大帝。”他抱拳,声音发紧,“江某这条剑道,走到今日,只求他日得闲,大帝能赐江某一剑,让江某看看,大帝的剑,是什么样子。”
“好。”顾平说。
云宫仍跪着,把星罗算盘在掌心轻轻一旋,接过话头:“主人在这南泽,只管吩咐。珍宝楼此番前来的人手、灵石、消息,都是您的。”
她心头激荡。
没想到自己委身之人竟然成就了大帝修为。
一时间言语竟然不查。
说完后才想起来,自己面对着的是一位大帝。
大帝怎么会需要她们的帮助呢?
顾平看着眼前这一片跪着的人,看着叶青篱发白的小脸,看着江观澜苍白的脸,看着云宫、墨知白低下去的额头。
那些方才还想动手的天骄,此刻连抬头看顾平一眼的胆子,都没了。
那些还跪着的天骄,抬头看见顾平的真容,脸色一个比一个白。
顾平没有再理会他们。
他转过身,璀璨的目光望向西城尽头那片莹白的宝光,望着那团宝光之后,更远更远的下游。
他说,“东城,还在更前面。”
话音落下,顾平抬起手,大帝神念再一次铺开,覆过整座西城。
他找的,还是那枚南泽小印。
没有。
西城没有,北城没有。
顾平收回神念,眼里没有半分失望。
他知道,这枚印,或许藏在更深的河底,时间长河或许都与那枚小印有关。
他转过身,望向西城之外那片莹白的宝光。
这一万年前的西城,是四座城里,最繁华的一座。
城中的修士与凡人杂居,街上看不见北城那样的血,也没有南城那样的死气,铺子里的掌柜笑脸迎客,酒旗在风里招展,连空气里,都浮着一层太平盛世的暖意。
顾平把神念,顺着西城城外那层莹白的水汽,朝外探了出去。
入眼的,是一片与北城、南城都截然不同的大泽。
一万年前的大泽,水汽极盛,灵气充盈,湖面之上,白帆点点,渔舟往来,水鸟贴着水面掠过,激起一圈圈碎银似的水花。
沿湖的码头,泊着不知多少艘画舫货船,商旅的吆喝声、船工的号子声,顺着水汽,一直飘进顾平的识海。
这是一片活的、富的、喧闹的大泽。
是南泽在它最繁盛的年月里,本来的模样。
顾平的神念,一寸一寸,往大泽深处扫去。
他找的,除了这满湖的繁华,还有一样东西。
六眼巨兽。
那尊在北城的黑水里沉了万古、又在南泽水面上拦过他一次的岁月巨兽,他记得清清楚楚。
神念扫过整片大泽,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从水面,到水底。
没有。
这一万年前的大泽里,没有那尊六眼巨兽的气息。
顾平睁开眼。
他早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那尊六眼巨兽,要么是这满湖岁月里,后来才生出来的东西;要么,它只盘踞在某几段特定的年月,并不在这南泽最繁华的万年前。
无论是哪一种,这条线索,都还没走到头。
满城的天骄,种了奴印的,被顾平用一道大帝道则,尽数收拢到城心古井边。
他们没有进小世界。
顾平把神羽舟往井口一抛。
“涨。”
那艘寸许长的小舟,迎风一晃,骤然涨作数十丈,紫金色的船身横在井口,像一尾从时光长河里游上来的大鱼。
“登舟。”顾平说。
叶青篱、江观澜、岳沉山、裴照雪、云宫、墨知白,连同那些刚种下奴印的西城天骄,一个接一个,登上了神羽舟。
顾平最后一个登舟。
他立在船头,把苍梧水令按进主阵。
神羽舟金羽一振,破开西城的井水,重新沉入那滚滚的时光长河,朝着下游,朝着东城那团温润灯火,疾驰而去。
舟行渐远,西城那团莹白宝光,在顾平身后,一点一点地缩成一颗米粒大的光点。
满船的西城天骄,站在甲板上,回头看那一颗越缩越小的光点,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那座一万年前的城里,困了不知多少时日,此刻被一艘帝舟载着,顺流而下,才一次尝到,什么叫顺水行舟。
而前方,东城那团温润灯火,正一点点地亮起来。
神羽舟切开一层又一层灰白色的岁月水幕,每一层水幕被船首撞碎,都会溅起一蓬流光。
那流光里,有时是一座城的旧影,有时是一段喊杀的残声,有时,只是一个凡人坐在门槛上,端着半碗凉粥。
舟行极快,快得满船的人,只来得及看清一个影,那一蓬流光,便被甩在了船后。
顾平立在船头,任由那时光伟力,再一次往他身上叠。
大帝的修为,早已稳稳地立在他的灵海之中。
再往下游去,这修为还会不会再涨,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东城里有个人,在等他。
夏元贞。
东城那团温润灯火,越来越近。
近到顾平已经能看清,那团光里,是一座四千五百年前的城。
街上,凡人们挑着担子往来,卖油的老汉支着摊子吆喝,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巷口,数着手里的铜板。
这座城,还活着。
顾平在城心古井里升上来的时候,满街的人都看见了他。
这一次,没有人敢先动手。
上一座城的消息,不知怎的,已经顺着古井,传到了东城。
“那灰袍人,就是大帝。”
“从西城杀过来的,西城的真王,都被他一剑镇了。”
“他要来东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