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百年,他在这条河里顺流、逆流、再顺流,横跨了上万年的岁月,甚至更久。照理说,大帝之上,每多一分道行,都该在修为上留下一点痕迹。莫说几百年,便是几万年的苦修,也该让那大帝的壁垒,松动一分。
可他的修为,稳得像被钉死在了大帝这一境上。
顾平眯起眼,望着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时光长河,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这条河,能给他的,只有这么多。
截取这条时光长河的那位存在,他的道行,最多,也就是大帝巅峰。
大帝巅峰,能截一段岁月,能圈一方天地,能把三万年的光阴折叠成一条暗河,能让一尊生灵,在这条河里,被时光伟力,生生堆成大帝。
可大帝巅峰,造不出一个,成仙的人。
这截被截下来的时光长河,本身就是一件死物。它没有源头,没有归处,它所蕴含的时光伟力,被那位存在,压在了一个界限之内。
这个界限,就是大帝。
河里的人,最多,只能成就大帝。再往上,便不是这条断河,给得起的东西了。
“原来如此。”顾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不是不想升。
是这条河,撑不起一个仙。
他望着那片断流的时光长河,眼里没有失望,反倒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清明。这南泽,从来就不是什么机缘之地,它是某位大帝巅峰的存在,随手截下来的一方岁月牢笼。
而他们这些人,不过是误入牢笼的困兽。
既如此,那唯一的路,便只剩一条——沿着这条断河,自上游,一路向下游,硬生生渡出去。
想通了这一层,顾平便不再去寻那虚无缥缈的机缘了。
他把这南泽里能走的路,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城门上的界光,浑然一体,刀劈不开,道法轰不破,连地底都被它封得死死的;城外的大泽,沉着一尊又一尊的六眼巨兽,出去一个,吞一个;四座城的古井,井下是能把人磨成飞灰的时光乱流;那枚众人苦寻的南泽小印,更是与整条河心融成一体,藏得比四座城还要深。
四条路,条条都是死路。
可顾平如今是大帝,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这四条死路里,其实只有一条,是真正通向外面的。
时光长河。
那口井下的暗河,那片被截断的岁月,那条从极古的上游,一路奔流到现世下游的水路。四座城,是它冲刷出来的四个渡口;而它自己,才是唯一一条,能把人送出南泽的路。
只是寻常人,走不得。
城门、黑水、古井、小印,都在逼人往死路上撞。唯独这条时光长河,若敢顺着水流,自上游一路向下游争渡,便能逆着这截断河的方向,一路冲回现世。
顾平把满船的人,都叫到了甲板前。
他把神羽舟的船头,朝着这条时光长河的上游,缓缓调转了过去。
“我们先前,是顺着水流,从上游的北城,一路漂到了下游的南城。”顾平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船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如今想回现世,却不能再顺着这南泽里的水打转了。这南泽的水,是一条断河,它没有出口。真正的出口,在那口井连着的、更深的时光长河里。”
满船的人,脸色齐齐变了。
“我要带你们,从那条时光长河的上游,一路往下游赶。”顾平一字一句,“顺流争渡,渡回现世。”
话音落下,神羽舟紫金色的船身微微一沉,船首破开层层灰白的时光水流,朝着那条更深的时光长河,扎了下去。
入河的那一瞬,顾平便看见了。
河水深处,翻涌着无数道庞然的身影。
那是六眼巨兽。
成百上千,成群结队,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横亘在时光长河之中,每一头,都有山岳般大小,通体披着灰白的鳞甲,脊背上一排森然的骨刺高高耸起,六只眼睛,三双并排,在滚滚的时光水流里幽幽地亮着,像六盏悬在河底的鬼火。
顾平终于明白过来了。
这些六眼巨兽,本就是时光长河中的生灵。
它们以时光为食,饮的是岁月,吞的是光阴。这一整条时光长河,便是它们的猎场、它们的巢穴、它们的温床。南泽水面上那两尊,不过是顺着被截断的河水,一起被圈进来的零散落单;而此刻他眼前的,才是这一族,真正的、铺天盖地的全貌。
它们嗅到了生人的气息。
轰——!
河水,沸腾了。
成千上万的六眼巨兽,同时张开了六只眼,那幽幽的鬼火,霎时烧成了连成一片的惨白。它们摆动巨尾,掀起滔天的时光巨浪,朝着神羽舟,铺天盖地地扑了过来。
可就在这片兽潮最前方,那铺天盖地的灰白之中,竟缓缓浮起了一头,比所有六眼巨兽,都要庞大、都要古老的身影。
它通体灰白,鳞甲上刻满了岁月的纹路,六只眼睛几乎并成了一片惨白的汪洋。它一现世,四周的时光水流,都像被压得凝滞了三分。滚滚的时光伟力,自它身上铺天盖地地漫出来,竟压得顾平这一身大帝道则,都微微发颤。
那是……巅峰境界的六眼巨兽。
一尊,与顾平此刻,同一境界的时光之兽。
它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只是停在那片兽潮之上,六只惨白的眼睛,冷冷地,居高临下地,望着船头那道灰袍身影。
顾平也在望着它。
一尊巅峰境的时间巨兽,对上一尊借河成帝的大帝。
“起阵!”顾平低喝。
十二座阵台次第亮起,一百零八位真王的气机,自小世界里隔界灌来。神羽舟两侧层层金羽“唰”地铺开,紫金船身涨到极致,像一头太古神禽,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兽潮,逆冲而上。
那头巅峰境的六眼巨兽,动了。
它张开了巨口。
那一口,大得几乎要吞下半条时光长河。滚滚的时光,从四面八方,朝着它那张巨口倒灌而去。满船的流光,被它一口,吸得纷纷离船,化作一道灰白的洪流,没入它的腹中。
它一口,便吞下了半条河的岁月。
顾平一步踏出船头,大帝道则轰然炸开。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