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渺小(1 / 1)

神羽舟紫金色的船身,在时光长河里,缓缓调转了一个头。

调转的瞬间,顾平便知道了,什么叫做,逆转时空。

方才他顺流而下,只觉光阴似箭,一息之间,便能越过成百上千年的岁月。

可如今他逆流而上,那滚滚的时光,却像一座看不见的大山,从上游,朝着他,兜头压来。

每一重时光水流,都重若千钧。

神羽舟每往上游挪出一寸,那时光伟力,便要厚重一分。

紫金色的船身,被那逆流的岁月,冲得“咯咯”作响,十二座阵台齐齐大亮,船头金羽一片一片地倒竖起来,像一头在风暴里逆飞的太古神禽,拼了命地,往上游挣。

顾平立在船头,大帝道则倾泻而出,替这艘帝舟,扛下了大半的逆流之力。

这比他在南泽那口古井里,逆流回北城时,要难上千倍、万倍。

井里的逆流,不过是一截被截断的暗河里的水;而此刻他逆着的,是真正的时光长河,是一条从太古流到现世、从现世流到无尽未来的、万古不息的河。

每逆流一程,都像是在跟整片天地的岁月,做对。

他脚下这艘能横渡时光的帝舟,逆到后来,竟也被那浩瀚的时光,冲得船身微晃,船底的青铜纹路,一片接一片地,亮起又熄灭,像在极勉强地,撑住那一口气。

可奇怪的是,顾平发现,他的修为,没有倒退。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逆流回北城时,那身被时光伟力堆上来的修为,曾被这条河,原封不动地抽了回去。

渡劫、真王、大乘,一路退回原点,半点不留。

可这一次,他逆流而上,那大帝修为,却稳稳地,定在了他的灵海之中。

顾平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片流转的大帝道则。

星辰生灭,山河轮转,阴阳、生死、混沌、真龙、太阴五条大道,仍在道则之上奔流不息。那修为,纹丝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死在了大帝这一境上。

顾平眯起眼。

他明白了。

那口井里的断河,是被人截断的,它给得起,也收得回。

而此刻他脚下的这条时光长河,是完整的、无垠的、万古不息的。在这条河上,那股把他堆成大帝的时光伟力,早已与他的道基,融成了一体。

在这里,大帝,就是他的修为。

再往下游,不会再涨;再往上游,也不会再退。

这条河,认了他这个大帝。

顾平抬起眼,望向上游那遥不可及的战场,眼底的偏执,更深了一分。

“走。”他低声道。

神羽舟金羽一振,顶着那逆流的岁月,朝着上游,逆冲而去。

这一走,便不知道走了多少年。

顾平孤身一人,立在船头,逆着时光长河,一日复一日地,往上追溯。

起初,他还能数得清日子。

可到后来,他数不清了。

那时光长河上的岁月,层层叠叠,一段接着一段,从他船底流过去,又从他身后绕回来。有时候,他觉得只走了一瞬;有时候,他又觉得,自己已经走过了几百年、几千年。

只有他一个人。

曦月、澜奴、夏元贞,还有那满船的天骄,都被他收进了小世界里。这茫茫的时光长河上,只剩他一个,只剩这一艘帝舟,逆流而上,孤零零的,像一粒漂在万古洪流里的、不肯回头的微尘。

顾平累了。

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

大帝的肉身,早已不惧风寒、不知饥渴。可他的心神,却在日复一日的逆流里,一点一点地,被磨得疲惫不堪。

他浑身疲惫,却不曾停下。

他望着上游,那场大战发生的年代,依旧遥不可望。

可他却能看见,更多的细节了。

顾平看见了,师尊那一边,连她在内,一共有八位大帝。

八位人族大帝。

每一位,都散发着惊天动地的帝威;

每一位,都立在时光长河的上游,与那看不见的敌人,厮杀不休。

其中一位,白发苍苍,面容古拙,像从更古更古的岁月里走出来的一尊老神。

他手中擎着一杆断折了一半的战矛,矛身上刻满了岁月的裂痕,可每一矛递出,都能把时光长河,挑出一道贯穿天地的豁口。

豁口里,山河崩碎,星辰坠落,无穷的岁月,被他一矛,斩成了齑粉。

又有一位,身形魁梧,赤发如瀑,眸光如火。

他手中无剑无刀,只在掌心,托着一轮缓缓转动的神岳。

神岳每转一圈,便有万千山影,自天穹压落,砸得那茫茫的敌影,都朝后退上三分。他的神通,大开大合,每一击,都像把一整片大陆,掀起来,砸下去。

还有一位,是个闭着双目的女子,她盘坐在虚空之中,膝上横着一架焦尾古琴。

她不曾睁眼,只以指尖拨弦,琴音过处,虚空成诗,岁月成阵,一道道音律化成的道则,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将众人护在当中。

她与那位老帝、那位赤发帝者,配合得极是默契,进可攻,退可守。

再往后的那几位,顾平便看不清了。

他们的身形,隐在一片又一片翻涌的帝威之中,模模糊糊,只偶尔,从那里头,递出一剑、一掌、一记神通,毁天灭地。

顾平望着那八道模糊的身影,望着那一片翻涌了不知多少万年的帝威,心里忽然,生出了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一路逆流,走了不知道多少年。

从起初的一腔孤勇,到后来的满身疲惫;

从起初的一心要帮师尊,到后来的,连他自己,都有些不确定了。

他真的,能帮上忙吗?

他望着那八位大帝,望着他们那一道道足以毁天灭地的神通,落在那一尊存在身上,却连它的皮毛都伤不到分毫,心里忽然,生出了一丝从未有过的渺小。

那是他自修行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在中州,在南域,在紫灵族,他是无极大帝,是压得满城天骄抬不起头的顾尊。

可在这里,在这片宇宙的边荒,在这条时光长河之上,他什么都不是。

他只是一个,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楚的,伪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