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声音渐渐平息,像一场暴雨过后,只剩下屋檐滴答的残响。太尊坐在椅上,手里那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始终没有喝一口。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榻上的朝瑶都快以为他睡着了,才听见他沉沉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少昊。”
皓翎王抬眼看他。
“玱玹那孩子,在你身边待了多少年?”
“他来皓翎为质子算起,到如今,已逾三百年。”
“三百年。”太尊把这个数在舌尖上碾了碾,目光落在榻上那个被裹成蚕蛹、只露出一张苍白小脸的人身上,“三百年,你教他帝王术,教他权衡之道,教他如何坐稳江山。我本以为,就算不是青出于蓝,至少也该是个沉稳持重的样子了。”
缓了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嫌弃:“这榻上躺着的,被你、我、那些老狐狸、老东西……七拐八绕的杂七杂八的人,拢共教了几十年,满打满算也不过是你教玱玹的零头。可你看看她干的事.......”
他伸手指了指朝瑶,又指了指门外:“外面那摊子烂账,她一个人算得清清楚楚。谁在什么时候会做什么,每一步棋落在哪里,她心里头门儿清。她把自己搭进去,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末了还能躺在这儿跟咱们嬉皮笑脸。玱玹呢?算计了半天,被人指着鼻子骂,末了还得承她的情。”
太尊语气里既有对孙子的失望,又有对榻上那位的无奈,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骄傲:
“三百年,教出个尚可。几十年,教出个妖孽。少昊,你说这是咱们教得好,还是咱们运气好?”
皓翎王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茶汤澄澈,映着他略显疲惫的面容。
“我一直以为,玱玹有足够的把握。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的每一步棋,我都看在眼里。引蛇出洞,借力打力,这本是帝王常用的手段,不算错。可我没想到……”
他目光落在朝瑶身上,那目光里带着心疼,也带着一丝审视:
“我没想到,他所谓的把握,是建立在有人替他兜底之上。这些年来,那些震动大荒的政令……哪一件不是出自她的手笔?她替他铺好了路,算好了局,甚至连退路都给他留好了。他只需要稳稳当当地走下去,就能坐享其成。”
他抬起头,看向太尊,目光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教了他三百年,自以为教出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可如今看来,他那些合格的政绩,倒有大半是朝瑶替他挣来的。”
榻上的朝瑶原本正闭着眼装死,听到这儿,实在装不下去了。她睁开眼,长长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抑扬顿挫:“唉——我说老父亲,老祖宗,您二位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什么妖孽不妖孽的,我听着怎么这么不像好话呢?”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奈何被裹得太严实,动弹不得,只好放弃,继续躺着说话:
“要我说啊,您二位就别在这儿互相吹捧了。什么教得好教得不好的,那是您二位祖坟冒青烟,才长出我这么一根好苗。可惜啊——”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惯常的、吊儿郎当的意味:
“我这根苗,从出生起就是歪的。野生的,长歪了,扶不正了。所以您二位就别再打什么歪主意,想怂恿我去当什么大荒共主了。没门儿。窗户也没有。”
太尊被她这话气笑了:“谁怂恿你了?你自己躺在这儿,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您心里头想什么,我还不知道?”
朝瑶翻了个白眼,奈何躺着翻白眼毫无威慑力,“您二位啊,嘴上骂我不成器,心里头指不定盘算着怎么把我绑上那把椅子呢。我劝您二位趁早死了这条心——我这个人吧,懒,馋,贪玩,不求上进,最大的志向就是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有口热乎的吃,吃完能出去撒欢儿跑一圈,跑累了回来接着睡。您让我去当什么共主?那不是要我的命吗?”
皓翎王听着她这一番的言论,忍不住道:“你就这点出息?”
“这点出息怎么了?这点出息安稳!您想想,当共主有什么好?天天批折子,批到三更半夜;天天见大臣,见完这个见那个;天天勾心斗角,斗完这个斗那个。我图什么呀?图他累?图他折寿?”
“我知道你们心里头不痛快,但你们想想啊,我这条命,当年从娘胎出来的时候就是捡的了,我不得好好享受享受?”
她说着说着,语气正经了几分:“再说了,您二位心里头其实也清楚,我不是那块料。我这个人吧,出出主意、捣捣乱还行,真要让我正儿八经地坐在那把椅子上,天天处理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我第一个受不了。到时候我脾气一上来,把那些大臣全揍一顿,您二位是替我收拾烂摊子呢,还是把我关起来呢?”
太尊和皓翎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无奈。说得头头是道,听着是歪理一套一套的,但也没说错。她骨子里那股疯劲儿,他们都曾暗自心惊又暗自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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