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深渊之底”空间站的第七区,空气中永远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臭氧与铁锈混合的味道。这里是整个空间站最底层的废弃物处理与生物实验区,也是被上层社会遗忘的钢铁坟墓。林渊是这里唯一的驻站机械师,一个沉默寡言、双手总是沾满黑色机油的男人。他的工作很简单,也很残忍:维护那些早已过时的、用于处理高危生物样本的自动化焚化炉,以及……清理那些“实验失败”的产物。
他习惯了这里的死寂,习惯了那些被密封在强化玻璃罐里、早已停止呼吸的畸形躯体。它们有的像是被强行拼凑的野兽,有的则保留着人类孩童的轮廓,却长满了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鳞片或触须。林渊从不问它们从何而来,也不问它们为何被抛弃。他只是机械地执行着程序,将那些冰冷的尸体推入焚化炉,看着幽蓝的火焰将它们吞噬,直到连一丝灰烬都不剩。
直到那个雨夜,或者说,是空间站人工气候系统模拟出的、一场永不停歇的酸雨之夜。
警报声是突然响起的,尖锐得像是要刺穿耳膜。不是火灾,不是减压,而是最高级别的生物危害警报。林渊抓起工具箱,沿着狭窄的维修通道向七区核心实验室狂奔。当他撬开那扇厚重的、布满抓痕的隔离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
实验室里一片狼藉,培养槽碎裂了一地,淡绿色的营养液混合着暗红色的血液,在地板上汇聚成一条蜿蜒的溪流。几具穿着白色防护服的研究员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角落,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撕裂,骨骼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脸上还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而在实验室的最深处,那个本该用来禁锢最危险实验体的、由整块钛合金打造的囚笼,此刻已被从内部撞得严重变形,金属表面布满了深可见骨的爪痕。囚笼的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林渊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那个囚笼里关的是什么。那是“她”,或者说,是代号为“塞壬-7”的实验体。她是整个“深渊之底”计划的核心,一个被寄予厚望,最终却彻底失控的“杰作”。
他握紧了手中的高频切割刀,沿着地上的血迹和粘液,一步步向实验室外延伸的废弃管道区走去。管道区是空间站的旧血管,早已停用,里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线和滴水的阀门,是藏匿与狩猎的绝佳场所。
黑暗中,只有他头盔上的探照灯划出一道光柱。光柱所及之处,尽是斑驳的锈迹和不知名的菌丝。他听到了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一种湿润的、黏腻的摩擦声,像是某种软体动物在金属表面爬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触须在空气中探寻。那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又仿佛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
“林……渊……”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轻柔得像是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非人的、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林渊猛地转身,刀锋指向声音的来源。光柱扫过,只有一根粗大的、正在滴水的排气管。
“别怕……”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似乎离得更近了,就在他身后。一股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深海生物的腥甜香气。“我……好疼……”
林渊的呼吸停滞了。他认得这个声音。在无数个深夜,当他独自一人在维修通道里穿梭时,他总能听到从七区核心实验室传来的、被隔音墙过滤了无数遍的、压抑的呜咽。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会在那时停下手中的工作,静静地听一会儿,仿佛在聆听一首来自地狱的安魂曲。他从未想过,那声音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如此清晰地在他耳边响起。
他缓缓转过身。
她就在那里。
不,那不是“她”。那是一团由血肉、金属与绝望编织而成的噩梦。她的身体依旧保留着人类女性的轮廓,但那轮廓已被彻底扭曲和重塑。苍白的皮肤下,无数根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神经束如同藤蔓般缠绕、搏动,它们刺穿了皮肤,与嵌入她脊椎和四肢的钛合金骨架融为一体。她的左臂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由无数锋利骨刃和液压管线组成的、长达三米的巨大镰肢,此刻正无力地垂在地上,在金属地板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她的脸……那张脸曾经是林渊在监控屏幕上见过的、属于人类少女的、带着无尽哀伤的脸。但现在,那张脸的一半已经被一层光滑的、如同黑色曜石般的甲壳覆盖,一只巨大的、没有瞳孔的复眼在甲壳中央缓缓睁开,倒映着林渊头盔上惊恐的面容。而另一半,依旧是那张少女的脸,只是嘴角被几根金属丝向上拉扯,形成了一个永恒而残忍的微笑。
“你……来了……”她用那只属于人类的右眼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跨越了物种与痛苦的眷恋。那条巨大的镰肢微微抬起,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以一种近乎笨拙的姿态,轻轻触碰了一下林渊胸前的防护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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