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街对面那家早餐铺子的蒸笼正腾着白汽,香气飘过马路来,热腾腾地扑了他一脸。
志生站在路边,看了看那团白汽在晨光里升起来又散开。
然后他转身,朝司机老高接他的车走去。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实。他走得很稳,像那些念头已经不再追着他咬了,退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跟着他,但不压着他。
阳光落在肩膀上,暖的。路上有车有人有狗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母亲,一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照常运转着。
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饿。早上起来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
他拐进路边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个面包,站在店门口的台阶上拆开包装,咬了一大口。面包是普通的菠萝包,外皮有点酥,甜丝丝的,嚼着嚼着就化了。
他一边嚼一边继续往前走。
脑子里那团乱麻还在,但他决定今天就先这样了。想不通的事,搁一搁。信与不信的事,放一放。他有公司要去,有会要开,有文件要签,这些事才是摆在面前、伸手就能够到的东西。
至于明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好,是半真半假也好——他现在决定不着急去判断了。时间总会把答案一点点拱出来,就像春天把种子从土里拱出来一样,急也急不来。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拧开瓶子喝了口水,然后加快步子,坐进自己的专车里。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在一声声戴总好的问候里,有人按了十二楼。
电梯门合拢,镜面似的钢板上映出他自己和同事的脸——他连忙放开微微锁着,嘴角还有点向上撇了撇,几分愉快的样子,眼睛里那层雾一样的东西,好像薄了些。
他对着自己的影子微微一笑。
十二楼到了。电梯门开,走廊里的日光灯白晃晃地照过来。
志生迈步走出去,朝办公室的方向走。脚步落在地毯上,软软的,没有声音。他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办公室里还是昨天离开时的样子,桌上一摞文件,电脑屏幕黑着,椅子转了个角度对着窗户。他走进去,把包放在桌上,拉开窗帘。
阳光哗地一下涌进来。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楼宇和街道在晨光里渐渐热闹起来。远处的公司工地在施工,塔吊慢慢转着。近处的十字路口车流汇成一条缓缓移动的河。
他看了片刻,然后转身坐到办公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没有去翻通讯录,也没有去点明月和简鑫蕊的微信头像,只是把手机放在桌角,屏幕朝上,然后拿起了最上面那份文件。
文件的第一页是微诺项目的进度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日期,他拿笔在日期栏里划了两个圈,标注了重点。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的,短促而清亮。
志生低着头写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回桃花山的路上,志远开着车,萧明月和徐知微坐在后排。车窗外的景致从高楼的棱角渐渐变成起伏的山峦,柏油路越来越窄。
萧明月把车窗摇下来一道缝,风挤进来,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往后飘。她靠在座椅靠背上,肩膀陷进柔软的皮面里,两条胳膊松松地搭在膝盖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绕着徐知微递过来的发绳。
徐知微坐在她旁边,侧着头看她,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你今早起来,气色好多了。”
萧明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从前不一样,不是嘴角微微一提就收回去的那种客气的笑,是整张脸都松开的、眼角都弯起来的笑。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是吗?我昨晚睡得可好了,一觉到天亮,中间连梦都没做。”
志远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也动了动,像是有个笑挂在那里没掉下来。
车子下了高速,拐进国道,路边的稻田一片一片地铺开,绿油油的,风一吹,稻叶翻出浅色的背面,像水面上细碎的浪。远处有白鹭立在田埂上,单腿站着,一动不动,车开近了才懒洋洋地扇了扇翅膀,飞到更远的地方去了。
萧明月看着那片稻田,忽然想起很多事情来。那些事情从前搁在心里的时候,每一件都沉甸甸的,像装满水的陶罐,捧在手里怕摔了,放在地上又怕人踢。她把它们藏了那么久,藏得自己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轻快过。可今天早晨,她在志生家客房床上醒来的时候,睁眼看见窗外的远山和晨雾,忽然觉得胸腔里空了一块——不是空洞的那种空,是那些沉的东西终于被挪走了以后,腾出来的那种空。
空得让人想伸个懒腰。
她真的伸了个懒腰。在车里,两条胳膊举过头顶,指尖够着车顶棚,身体拉长了那么一下,然后又塌回去。徐知微看着她,轻轻说:“姐,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哪样?”
“这么……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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