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县长用记录着杨平安一家全部信息的材料纸，扇了扇落在裤腿上的烟灰，才继续翻看第二页。

当他看到杨大河配偶一栏写着“孙娟，四十七岁，无业”时，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杨大河堂堂一个公安局局长竟然娶了这么个一无是处的婆娘，他心里竟生出一丝庆幸，庆幸自己女儿没有下嫁。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到孙娟娘家人员关系那一栏时，脸上的轻蔑瞬间僵住了：

孙娟舅舅江明远，省政府工作，副省级；大哥孙长生，省工业局局长；二哥孙永生，西南军区某军军长。

刘县长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一截烟灰掉在桌面上，他也顾不上掸。

直到手里的烟自己燃尽了，他的心情还没能平复下来。

半小时前还在盘算着怎么对付杨大河父子的那些坏心思，此刻已经全部打消了。他定了定神，才翻开第三页。

第三页是四个女儿及各自配偶的基本信息：长女杨春燕，供销社职工，配偶王建国，团长。

次女杨夏荷，文工团副团长，配偶沈向西，旅长。

三女杨秋月，976厂上尉军衔，配偶高和平，军工厂副厂长、少校。

四女杨冬梅，中学教师，未婚夫陆振华，营长。

一个团长，一个旅长，一个军工厂厂长，一个营级干部。

光杨大河这四个女婿的身份叠加在一起，就像四把上了膛的枪，整整齐齐地码在他的办公桌上，让他脊背发寒。

他想到自己那些还没来得及使出来的阴私手段，就后怕得手指发颤。

必须马上跟宋涛撇清关系，绝不能让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牵连到自己。

他权衡了好一会儿，才翻开最后一页：长子杨平安，少校，976厂技术科长，配偶王若雪，976厂职工。

下方特别标注了一行小字——王若雪之父王志诚，省军区军长；其母何洁，省军区文工团团长。

再往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王志诚系京市王老首长第四子。

看完这最后一页，刘县长的脸是彻底白了。

他慢慢把这几页纸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拿起桌上的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手帕是素白的，擦过之后洇开几团湿痕。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本来是想替宋涛这个小舅子找找场子，顺便把杨大河怠慢自己的那口气一并出了。

现在他却是感到无比的庆幸，庆幸自己在动手之前先让人查了这份材料，也庆幸自己这些年就是靠着这份谨慎才坐到了今天这个位子上。

他睁开眼，拿起话筒，拨通了宋涛办公室的电话。

铃声一响就被接了起来，宋涛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讨好：“表姐夫，您有什么吩咐？”

刘县长一掌拍在桌面上，搪瓷缸子被震得跳了一下：“你这个混蛋，别叫我表姐夫！老子差点被你给害死了！”

宋涛的声音从讨好变成了哆嗦：“表姐夫，您先把事情说清楚，到底怎么了？”

“你别再叫我表姐夫——我娶了你表姐也算是倒了八辈子的霉！从现在起，老子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要是不想早死，就赶紧夹起尾巴做人，想想怎么收场，找个替罪羊出来替你顶罪！”

电话那头传来挂断的忙音。宋涛握着话筒愣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褪成了灰白。

他瘫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那个已经挂断的话筒，指节攥得发了白。

刘县长最后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上嗡嗡地转着——“找个替罪羊出来替你顶罪”。

话筒里的忙音嘟嘟地响着，他却迟迟没有放下，就那么呆呆地坐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自己的责任摘干净，怎么让杨解放把这件事全部担下来。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他才回过神来，把话筒搁回电话机上，哑着嗓子说了声“进来”。

一个红袖章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鲜红的公章。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说了句“主任，刚刚有人送来的，说是976厂发来的公函”，转身就出去了。

宋涛撕开信封，抽出那张公函。

纸页上印着976厂的红色抬头，措辞简洁冷硬——“非法抓捕我厂特聘技术专家郭某某，抢夺涉及国家秘密的机密技术资料，限制其人身自由并实施人身伤害。限红旗公社红委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就上述事项做出书面说明。”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机密技术资料”那几个字上，手指又开始发抖，纸页被他捏得哗哗作响。

他想起上午杨平安冲进院里时说的那句话——“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都得给他陪葬。”

当时还以为那是对方放的狠话，现在才明白这话一点也不夸张。

他又想起上午自己把那几张写着外国字的稿纸当着全村人的面摔在了老头脸上，后来又被手底下的人踩在了晒谷场的泥地里。

走的时候太仓促，不知道那些纸片有没有被带回来。

他还以为那是什么“里通外国”的铁证，没想到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全成了“涉及国家秘密的机密技术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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