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光从东方倾泻而下,落在无涯海这片被战火烧焦的海面上,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每一道还在流血的伤口。邪神分身的庞大躯体还在崩塌,从核心到外壳,层层剥落,暗红色的血肉如同被风化的山岩,大片大片地坠入海中。那血云原本遮天蔽日,此刻已收缩到不足百里,稀薄得如同一层残破的旧纱,再也不能挡住天光。
海渊深处,那颗被封印了万年的邪神左眼已布满裂纹。它曾在封印裂开时疯狂转动,曾用低语搅动神魂,曾在海水中投下遮天蔽日的暗影。但此刻,它像一盏被抽干了油的灯,瞳孔中的暗红光芒急速黯淡下去。一道灰白色的神光从海底渗出,钻入左眼最深处。下一秒,一声沉闷的爆响从海沟中传来,那颗百丈大小的眼珠炸裂开来。暗红色的碎块如熔岩般向四周飞溅,却在触及海水的瞬间被灰白色的混沌之光净化,化为一片片无害的雾气,消散在深渊之中。与此同时,远在帝灵大陆的右眼封印处,也传来一声几乎无人察觉的轻响。那颗曾是天机老人献祭邪神的媒介、如今早被徐寒逼得溃散过一次的邪神右眼,像被抽掉了最后一丝牵连的傀儡,悄然碎裂,化成满地暗红色的尘埃。
邪神分身的最后意志还在挣扎。那声音从正在崩解的血云中传来,比之前虚弱太多,却仍带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怨毒。它已经不能成句,只能断断续续地咆哮:“混沌神族……本神记住你们了……若有一日,本神真身再临……定将诸天万界……化为炼狱……”
那声音像一片裹着刀片的阴风,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先锋队众人浑身一紧,却没有一个人后退。徐寒站在最前方,混沌钟已经收回体内,眉心的帝神之眼缓缓闭合。他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血污、海水、邪神灰烬混在一起,将他的青衫染得看不出颜色。他的脸色也白得厉害,嘴唇干裂,右手指尖还止不住地微微颤抖。可他的目光平静得出奇,迎着那团正在散去的血云,轻声道:“若有那日,我再斩你一次。”然后,他缓缓抬起右手,帝神之眼最后一丝神光从指尖溢出,融入无涯海的水天之间。
邪神分身彻底崩解了。漫天暗红色的碎片如暴雨般落下,却在半空中被混沌钟与帝神之眼的余威一一净化。大片大片的暗红血雨在靠近海面时便已化为灰白色的雨点,像一场为诸天万界洗尘的雪。无涯海的海水渐渐平息,浪花拍击礁石的声音重新响起。天边,太阳已完全升起,将海面照得波光粼粼。
先锋队九人,没有一个倒下,却也都已到了极限。敖洄的龙躯缩小了大半,鳞甲碎了不知多少片,右爪的几根指骨都露在外面,可他仍强撑着用尾鳍卷住自己不断渗血的龙腹,咧嘴笑得狰狞而畅快。苏蝉脸色白如纸,虫皇幼体缩在她怀中,翅膀也折了一边,却仍用触角轻轻蹭她的下巴。凌无尘与南宫烬互相搀扶,本命剑都插在膝前,剑身犹自嗡鸣。炎舞半跪在海面上,浑身的涅盘火小得只剩掌心一簇,却仍固执地烧着。季无常倒在一旁,毒雾散尽,只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算作报平安。夏禹面如金纸,帝血燃烧后的身体如风中残叶,被镇海神王扶着才没有坐倒。白璃已从神兽本相退为少年模样,金发上沾满血污,一双金色瞳孔却前所未有的亮。
徐天青是众人中伤得最轻的,他只是手臂和腰侧被邪神之力擦破了几处,但脸色也极差。那一剑“无生”,几乎将他的剑域本源抽去了三成。他按着剑,一步一踏地走到徐寒身边,看着海面上渐渐散去的最后几缕暗红残云,又看了看徐寒,半晌才道:“寒儿,我们赢了。”他说得很轻,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想把这个消息亲口说给所有还活着的人听。
徐寒转头看了父亲一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大,却沉甸甸的,像是从无边黑暗中硬生生撕出来的一线晨光。“赢了。”他低声道。这一句,既是对父亲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痛快!痛快!”夏禹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角都渗出了泪。他万年来见过太多绝望,守过太多东西。他最擅守,可这万年来也最疲惫。今天,这个从禹皇山一直硬撑到混沌神盟的老人,终于等到了邪神分身陨落的这一天。他笑得越来越响,最后连眼泪都下来了,却仍一边笑一边道:“万年来最大的祸患,今日终于铲除!禅族先辈若泉下有知,也可瞑目了!”
众人闻言,眼眶都热了。白璃仰头看天,金瞳里蒙上一层水光。苏蝉低下头,把脸埋在虫皇幼体的绒毛里。敖洄别过脸去,用龙爪胡乱擦了一把眼睛,低声骂了句“这鬼风真大”。只有徐寒没哭。他太累了,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可他心底的某块石头,终于松动了。
就在这短暂的胜利余韵中,无涯海深处忽然又传来一阵极微弱的波动。众人刚放松的神经再度绷紧,敖洄本能地一甩龙尾,把苏蝉和炎舞挡在身后。可那波动并不带邪气,反而透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堂皇的神力气息,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秩序正在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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