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这天夜里,天阴得厉害,不见星月。前刘庄早早睡了,连狗都蜷在窝里懒得叫唤。只有西北风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三更时分,村西头孔家大院的废墟里,出现了几个鬼鬼祟祟的黑影。
马赶明佝偻着身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锨,手心全是冷汗。身后跟着马赶车,扛着镐头,脚步踉跄,嘴里喷着浓烈的酒气——他下午喝了整整一瓶地瓜烧,这会儿眼睛通红,看什么都带着重影。走在最后的是马赶冬,他没带工具,只背了个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拎着一盏蒙了黑布的马灯,灯光从布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投出几道鬼魅般的光斑。
三人绕过那棵巨大的老槐树。槐树在夜风里摇晃着枯枝,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马赶冬抬头看了看,树影婆娑,遮住了大半边天,他心里莫名地打了个寒噤。
“就这儿。”马赶明压低声音,用脚尖点了点脚下那个微微隆起、长满枯草的土包。填井的痕迹还在,只是几年过去,土包已经和周围的地面差不多齐平了,上面歪歪斜斜地长着那棵小槐树——刘麦囤当年栽下的那棵。小树不过碗口粗,在夜风里瑟瑟发抖,枝叶稀疏。
马赶冬蹲下身,用手摸了摸土质,又凑近闻了闻。土里隐约还带着当年淤泥的腥味,混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铁锈般的陈腐气息。他皱了皱眉,对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
马赶车二话不说,抡起镐头就朝土包刨了下去。
“铛!”
一声闷响,镐头像是砸在了什么硬物上,震得马赶车虎口发麻。他骂了句脏话,又狠狠刨了几下。土块簌簌落下,露出下面一块青黑色的石头——是当年刘麦囤扔下去封井的巨石之一。
“妈的,还真填死了。”马赶明啐了一口,也挥起铁锨加入了挖掘。
两人一镐一锨,在死寂的夜里发出沉闷的、有节奏的声响。泥土被不断翻开,带着陈年的湿冷气息。马赶冬没动手,他退到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手里的马灯蒙得更严实了,只留一丝微光照明。
挖了约莫半个时辰,土坑已经深及胸口。几块大小不一的青石被撬了出来,堆在坑边。井口渐渐显露出来,但依旧被最后一块巨大的石板死死堵着。石板边缘和井壁的缝隙里,塞满了碎石和硬土,夯得结实实。
马赶车喘着粗气,汗水混合着泥土糊了一脸。他抹了把脸,又灌了一口怀里掏出的酒,烈酒下肚,烧得他浑身发热,胆子也壮了不少。“哥,让开,我把它撬开!”
他跳下坑,用镐头尖塞进石板和井壁的缝隙,使出吃奶的劲儿撬。石板纹丝不动。马赶明也跳下来帮忙,两人一起用力,镐头木柄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一、二、三——嘿!”
石板终于松动了一点,缝隙扩大。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淤泥、陈年水腥、以及某种更深沉腐朽的阴冷气息,从缝隙里猛地涌了出来,扑了两人一脸。
那气味太难闻了,像是什么东西在井底腐烂了十几年。马赶明被呛得干呕了一声,马赶车却浑不在意,反而更兴奋了,眼里的血丝在微光下格外骇人:“有门儿!底下肯定有东西!”
两人又撬了几下,石板终于被挪开一道一尺来宽的缝隙。黑黢黢的井口露了出来,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兽的嘴,正对着他们无声地张开。
马赶冬趴在坑边,将马灯往下照了照。灯光只能照下去不到一丈,再往下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井壁上爬满了滑腻的深色苔藓,隐约还能看见当年刘麦囤下井时绳索摩擦留下的痕迹。井底似乎没有水,至少灯光所及之处是干的,但那种阴湿腐朽的气息却更加浓郁了,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铁锈的甜腥味。
“老三,绳子。”马赶明仰头道。
马赶冬从帆布包里掏出一盘粗麻绳,一头系在坑边那棵小槐树的树干上——树干太细,他皱了皱眉,又绕了几圈,打了个死结。另一头扔下坑。
“谁下?”马赶明看向弟弟。
马赶车二话不说,抓过绳子就往腰上系:“我下!老子倒要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他系好绳子,嘴里咬着马赶冬递过来的一支小手电,双手抓住绳子,踩着湿滑的井壁,一点一点向下溜去。
手电的光柱在井壁上来回扫动。越往下,井壁越湿滑,苔藓越厚,颜色也越深,几乎成了墨绿色。一些地方还挂着黏糊糊的、不知名的絮状物。空气越来越冷,那股铁锈般的甜腥味也越来越明显。马赶车虽然喝了酒,胆子大,此刻也觉得脊背发凉,心里发毛。他忍不住抬头往上看,井口只剩下一个惨白的、小小的圆,马赶明和马赶冬的脸在圆边晃动着,看不真切。
“到底了没?”上面传来马赶明压低的声音,在井里激起嗡嗡的回响。
“快了!”马赶车喊了一声,声音在井壁间碰撞,变得空洞而怪异。他低头往下照,手电光终于触及了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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