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百成三人的到来，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前刘庄激起了看不见的、却异常汹涌的暗流。

表面上，村里一切如常。年关的懒散气息弥漫着，人们缩在家里准备过年，偶有串门的，话题也多是东家长西家短。但嗅觉灵敏的人，已经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马赶冬安插在村里的几个眼线。

“冬哥，不对劲。”马三棱蹲在“兴隆居”后院厢房的炭盆边，搓着冻得发红的手，脸上带着困惑和不安，“刘家那破院子，这两天……好像有外人进去了。”

马赶冬正对着镜子，用一把小剪刀精心修剪着鬓角。镜子里映出他横肉盘结的脸，和那双总像是在算计着什么的小眼睛。听到“外人”两个字，他动作一顿，剪刀尖在皮肤上划出一道白痕。

“外人？什么来路？”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寒意。

“不清楚，看着面生，不是咱本地人。”马三棱咽了口唾沫，“昨儿后半晌，我亲眼看见三个生面孔进了刘家院子。打头的是个高个子，皮肤黑红，穿件半旧军大衣，走路架势很稳，不像庄稼把式。后头跟俩，一个像邮差，戴个眼镜；另一个……啧，长得跟咱不太一样，鼻子高，眼窝深，穿得也怪，像是……像是西边来的蛮子？”

“西边来的？”马赶冬转过身，眼神锐利起来，“新疆佬？”

“对对对！就是那味儿！”马三棱一拍大腿，“说话叽里咕噜的，一句听不懂。他们在刘家待了得有个把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刘麦囤亲自送到门口，那个客气劲儿……啧啧，刘麦囤脸上那笑，我这几年头一回见！”

马赶冬放下剪刀，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阴冷的目光投向村西刘家的方向。他眉头紧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刘麦囤这个节骨眼上，哪来的外地亲戚朋友？还他妈是新疆来的？孔留根……他猛地想起侯宽临死前提到的那个名字，那个据说跟刘汉山是拜把子兄弟、后来跑新疆去的孔家少爷！

难道……真是那老东西的后人找来了？可就算来了，又能怎样？几个外地人，在兰封这地界，能翻起什么浪？他马赶冬经营这么多年，黑白两道的关系是吃素的？

“还有，”马三棱压低声音，凑近了些，“今儿一早，我瞅见刘麦囤他儿子刘川，偷偷摸摸去公社卫生所抓药，抓的可都是好药！人参、黄芪、还有几味我叫不上名的，死贵！刘家穷得都快当裤子了，哪来的钱？”

马赶冬眼神一凝。钱……这倒是个突破口。刘家突然有钱了？是这几个新疆佬带来的？他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好啊，正愁找不到新由头收拾你呢。

“去，”他冲马赶车摆摆手，“找公社老李，就说接到群众举报，刘麦囤家来历不明的外地人，行踪可疑，可能涉及投机倒把或者……嗯，就说可能跟最近县里丢的一批物资有关，让他带人去‘查查’。”

马赶车眼睛一亮：“明白！亮哥，还是你高！我这就去！”

“等等，”马赶冬叫住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小沓钱，“让老李‘仔细’点查，特别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违禁品’。还有，这几天你多盯着点刘家，看看那几个外地人都干些啥，跟谁接触。特别是那个像邮差的，查查他到底是不是真邮差。”

“放心吧亮哥，包在我身上！”马三棱接过钱，揣进怀里，兴冲冲地走了。

马赶冬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刘麦囤，你以为找来个把外援，就能翻身？天真。在这兰封县，是龙你得给我盘着，是虎你得给我卧着。不过……那几个新疆佬，还是得查清楚底细，免得阴沟里翻船。

他拿起电话，犹豫了一下，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谁啊？大过年的……”

“王所，是我，赶亮。”马赶冬立刻换上殷勤的笑脸，“没打扰您休息吧？有个小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就在马赶冬暗中布置的同时，刘家小院里的“防御”和“反击”，也在悄无声息地展开。

刘百成带来的那笔钱，立刻发挥了作用。刘麦囤不再抠抠搜搜，托可靠的亲戚去县里买了足够的米面粮油、肉蛋蔬菜，甚至割了二斤平时舍不得买的五花肉。灶房里飘出久违的肉香，锅里炖着给黄秋菊补身子的鸡汤。食物的香气和热量，仿佛给这个濒临崩溃的家重新注入了生机。

黄秋菊服用了刘百成带来的、老巴克西配置的草药。药很苦，带着一股奇异的、类似冰雪和矿物的凛冽气息。喝下去后，她感觉一股温凉交织的气流从小腹缓缓升起，不像玉佩灵气那样温和滋养，却带着一种强劲的、仿佛能涤荡污秽的穿透力，缓慢而坚定地冲刷着盘踞在她心肺间的阴毒邪气。虽然过程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和排痰，但每次咳完，胸口那种憋闷欲裂的感觉就减轻一分，呼吸也顺畅一些。她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血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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