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除夕夜话(1 / 1)

除夕夜,前刘庄零零星星响起鞭炮声,空气里飘散着硝烟和炖肉的香气。家家户户门口贴着红对联,窗上糊着新窗花,孩子们穿着难得的新衣,在巷子里追逐嬉闹,偶尔炸响一个炮仗,惹来一阵笑骂。这年节的热闹,像一层薄薄的糖衣,暂时掩盖了底下的苦涩和不安。

刘家小院里,也难得有了一丝过年的气息。堂屋方桌上,摆了几样菜:一大盆白菜炖粉条,里面罕见地飘着几片白肉;一盘炒鸡蛋,黄澄澄的;一盘自家腌的萝卜干;还有一小碟油炸花生米。主食是高粱面掺了白面的杂合面馒头。菜不算丰盛,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清汤寡水,已是天壤之别。

黄秋菊在炕上靠着被褥坐起身,气色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清明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微血色。老巴克西的药和她自身的调养,起了作用。那面帕米尔“心镜”被她用一块干净的红布盖着,放在手边。

刘麦囤、刘百成、张明彤、艾尼瓦尔、刘川围坐桌旁。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摇曳不定。

“来,百成兄弟,张兄弟,艾尼瓦尔兄弟,”刘麦囤端起一碗以水代酒的温水,声音有些发哽,“家里遭难,没啥好招待的。这顿年夜饭,委屈你们了。这碗水,我敬你们,谢谢你们……雪中送炭。”

“麦囤大哥,见外了。”刘百成端起碗,神色郑重,“这顿饭,比我当年在帕米尔雪地里啃的冻馕,强多了。再说,”他目光扫过桌上简单的饭菜,最后落在刘麦囤脸上,“我爹临终前,拉着我的手,就两件事。一是送他回兰封,落叶归根。二就是找到你,看看刘家过得好不好。他说,当年刘汉山大哥救他、帮他,恩情他记了一辈子。刘家的事,就是孔家的事,我爹不在了,我来接着。”

他喝了一口水,放下碗,看向张明彤和艾尼瓦尔:“明彤,艾尼瓦尔,他们不是外人。明彤他爹,当年是跟着部队进疆的,跟我养父有过命的交情,我养父在合作社,他没少帮忙。艾尼瓦尔,”他指了指身边沉默敦实的塔吉克汉子,用汉语慢慢说,“是真正的兄弟。那年冬天,我在山里找玉迷了路,遇上暴风雪,是他把我从雪窝子里背出来的,他自己冻掉了两根脚趾头。没有他,我早就埋在雪山里了。听说我要回中原,他们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这份情,我刘百成记着,刘家也记着。”

张明彤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没说话。艾尼瓦尔听不懂,但从刘百成的神色语气,大概明白了意思,他用力拍了拍刘百成的肩膀,又对刘麦囤点点头,端起碗,一饮而尽,用生硬的汉语说了句:“兄弟,好。”

刘麦囤的眼圈红了。他重重点头,也把碗里的水喝了。放下碗,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刘百成:“百成兄弟,我爹……当年到底是怎么救了你养父?我只听我爹零碎提过几句,说是孔家的少爷落了难……”

刘百成沉默了片刻,拿起一个馒头,掰开,却没吃,目光似乎穿越了时空,回到那片冰封雪裹的高原。他用一种平静的、却蕴含着巨大情感力量的语调,开始讲述那段被浓缩、被提炼、只保留最核心筋骨和温度的往事。

他没有细说四十年的漫长时光,没有详述合作社的筚路蓝缕,没有渲染那些日常的艰辛与温情。他只讲了几个最关键的节点:

“我爹,孔留根,是兰封孔家的少爷,这是实情。但孔家后来败了,具体原因,我爹很少提,只说‘人心坏了,家也就散了’。他是逃难出来的,带着我,当时我才十二岁,快病死了。我们想往西走,找个活路,结果在帕米尔高原,遇上了几十年不遇的暴风雪,迷了路,困在一个废弃的羊圈里,冻得只剩下一口气。”

“是托乎提阿塔——艾尼瓦尔的父亲——和他的人发现了我们。当时我们都冻僵了,我爹把我裹在他怀里,自己只剩一件单衣。托乎提阿塔说,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狠的汉子,对自己那么狠,对孩子那么护着。他们把我们背回毡房,用雪搓,灌热奶,救了三天三夜,才把我们救活。”

“我爹醒来后,什么都没说,对着托乎提阿塔就磕了三个头。他说,这条命是塔吉克兄弟给的,以后这条命,就是塔吉克兄弟的。他没什么本事,就跟着托乎提阿塔放羊,学他们的语言,吃他们的馕,喝他们的奶茶。我也跟着学,慢慢地,能听懂了,也会说了。”

“后来,机缘巧合,我们发现了一座废弃的小玉石矿。我爹懂点老手艺,就带着几个塔吉克兄弟试着干。开矿苦,但大家心齐。再后来,成立了合作社,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我爹常说,没有托乎提阿塔他们,我们爷俩早就成了高原上的冻死鬼,骨头都找不着。这恩情,下辈子也还不清。”

“他身子一直不好,早年落下的病根,加上高原苦寒,撑了十几年,还是走了。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了两件事。第一,送他回兰封,埋在他爹娘旁边,他说他是孔家的不肖子孙,没脸见祖宗,但魂得回去。第二,就是找到你,刘汉山大哥的儿子。他说,当年在兰封,刘汉山大哥救过他,不止一次。他欠刘家的情,这辈子没还上,让我接着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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