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器中见道 以道驭器(1 / 1)

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们看见了一个东西,在没有任何外力——

没有牛马,没有人力,没有水流,没有风力的推动下,自己在走。

那推动它的,是什么?

是水烧开了冒出来的汽。

水烧开了,锅盖会被顶起来。

这个谁不知道?

谁家的厨房里没听过那叮叮当当的壶盖声响?

谁没被那滚烫的白汽烫过手指?

那股力,一直都在。

千百年来,它就在每户人家的厨房里,在每个清晨和黄昏,在每个烧水煮饭的时刻,呼呼地冒着白汽,顶着壶盖,溢出来,散掉。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没有人多看过它一眼。

可只有一个人,弯下腰来,仔细看了看它。

然后把它关进了铁釜,让它去推轮子,去推车子。

一个白发老儒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许久,才发出一个干涩而颤抖的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老朽活了一个甲子……烧了六十年的水……”

他没有说完。

他只是把那道目光,从那个缓缓停下来的小车上移开,移到了台上那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苍老的、近乎虔诚的仰望。

台下所有的人,不约而同地做着同一件事。

看看蒸汽车。看看苏遁。

看看苏遁。再看看蒸汽车。

所有人的呼吸,不知不觉变成了同一个节奏。

吸气。

那小车往前挪一寸。

呼气。

那小车再往前挪一寸。

上千人的胸膛,随着那涡轮叶片的嗡嗡声,一起一伏。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们的呼吸拴在了一起,拴在了那辆小车的轮子上。

白汽越来越淡,涡轮的嗡嗡声越来越轻,轮子转得越来越慢。

可它还在走。

每一寸都走得让人心尖发颤。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它,追着那一缕将散未散的白汽,追着那四个越来越慢的轮子。

像是追着一个从未见过的奇迹,像是怕它下一秒就停下来,像是盼着它永远走下去。

有人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他自己没有察觉。

有人的嘴唇在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数那轮子转了多少圈,数那白汽还能喷多久,数这个不可思议的时刻还能延续多长。

有人手按在胸口上,按得很紧,像是怕那颗砰砰乱跳的心从胸腔里蹦出来。

直到炭火渐熄,汽流减弱。

那白汽从一股变成一缕,从一缕变成一丝。

涡轮叶片最后转了几圈,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终于停了下来。

轮子也停了下来。那小车静静地停在铁轨上,像一匹跑累了的小马,卧在秋日的阳光里,身上还微微散发着热气。

许久,许久。

那个白发老儒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吐得很慢,很重,像是一块压在胸口六十年的石头,终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条缝。

然后,所有人似乎都从一场漫长的大梦中醒了过来。

不是惊醒,是那种不愿意醒来、却又不得不醒来的,依依不舍的醒。

一个声音在人群里响起,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我烧了三十年的水……”

另一个声音接过来,同样低哑。

“我烧了四十年……”

第三个声音。

“我烧了二十五年……”

那些声音此起彼伏,从不同的方向传来,像是一口口烧开的锅,终于顶开了压在盖子上的石头。

“够了!”

一声断喝,如刀劈入水面。

吕温卿霍然站起。

他的面色铁青,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可眼底,分明还残留着几分无论如何也掩不住的震骇。

他方才也在看那辆小车,也屏住了呼吸,也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直到那小车停下来,他才猛然醒觉——

自己竟也被这“奇技淫巧”摄去了心神。

他强行压下那股仍在胸腔里翻涌的惊骇,稳住心神,抬手指向台下那些器械,目光如针,直直刺向苏遁。

“滑轮、杠杆、磁针、透镜——好一个‘格物穷理’!”

他猛地转向台下众人,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几乎变了调。

“《墨子》一书中,早有杠杆、滑轮、凹面镜、凸面镜的记载!

墨翟之徒,不务仁义,专攻器械,舍本逐末,终为天下所弃。

苏遁今日搬出这些机关巧技,说得天花乱坠,不过是将墨家的残羹冷炙换了个盘子端上来,便敢自称‘物理’,妄攀儒家门墙?”

他往前逼了一步,靴子踏在台面上,咚的一声。

“苏遁,你到底是儒门子弟,还是墨家余孽?”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骚动起来。

墨家。

这个在春秋战国时期与儒家并称“显学”、却在秦汉之后几近湮灭的学派,在大宋士大夫的语境中,从来不是一个好词。

墨家之徒,意味着舍仁义而务功利,弃大道而逐末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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