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布闻言,怔了一下。
他原以为苏遁会提苏家子弟的仕途,提元佑旧臣的处境,提章惇、蔡卞那边的打压。
他设想过苏遁会要前途、要庇护、要钱粮。
毕竟他手里捏着能扳倒中书侍郎的案子和一桩能传世的家业,怎么开口都不过分。
可苏遁说的是“持中道,消朋党”六个字。
这与苏家眼下的困局,似乎并无直接关联。
苏遁看出他的疑惑,语调愈发恳切。
“绍圣初年,章公(章惇)拜相,邀陈莹中同舟泛湖,咨询施政之要。
陈莹中给出‘持中道,消朋党’六字箴言。
可曾公也看到了,章相并未听进去。
这两年间,党争非但没有消弭,反倒愈演愈烈。
高层官员忙着翻阅政敌过去的奏疏、诗文,断章取义,罗织‘不敬先朝’‘阴怀怨望’的罪名,借机将对方排挤出朝。
中下层官员若不想被卷入,只能闭目钳口,谨言慎行,连私下饮酒都不敢多说半句话。
朝廷上下,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东汉因党锢天下倾覆,晚唐因党争耗尽元气。
殷鉴不远,能不令人戚戚乎?”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曾布:
“曾公您历经四朝,两次为持守中道自断前程,此心天地可鉴。
若要扭转朝局,‘持中道,消朋党’,非曾公谁何?”
曾布迎着他殷切的目光,沉默了片刻,唇角浮起一丝苦笑,缓缓摇头:
“季泽,你这番话,太看得起曾某了。
放眼如今朝堂,上有章惇跋扈专权,下有蔡氏兄弟盘踞。
我本来就说不上话,更兼绍圣以来屡次进言皆不称圣意,不得圣心。
你所冀望之事,曾某实在有心无力。”
苏遁微微一笑,语调里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恳切:
“所以世侄要全力助曾公一程。
挡在曾公前面的人,世侄会一个一个想办法,让他们腾出位置来。”
曾布瞳孔一震。
他看得出,苏遁并非是在说大话,而是,真的准备好了这么做。
苏遁稍稍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消朋党,首先要结党。
章惇、蔡卞都各有党羽,声势浩大,而曾公在朝中人单势弱。
此次海鸟粪生意,曾家可寻一些持身中正的官员合作分润。
不必位高权重者,中低层官员即可。
最好是那些本家在江西、自身在外路任官的乡党。
他们的籍贯在江西,本家宗族都在江西,海鸟粪生意铺开了,本家最先受益。
而他们在任所主政一方,便可将海鸟粪就地推广。
垦荒增产的政绩落在自己头上,生意的利润分给本家宗族。
两头得利,他们自然会紧紧聚拢在曾公周围。
这些人品秩虽不高,却遍布各州县,地方上的财赋、人脉、清议,都是根基。
日后曾公在朝中说话,便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他略略一顿,话锋微转,语调里多了几分锋芒:
“其二,曾公不妨安排曾家子侄亲旧,到章惇、蔡卞、黄履、安惇这些人的家乡去任官。
借铺开海鸟粪生意之机,不动声色地查清他们宗族的田产底细。
若有隐田,便是把柄。
日后时机成熟,一封弹章递上去,便足以让他们罢官去职。”
曾布的眸光微微闪动,没有说话。
苏遁继续道:“其三,等海鸟粪生意在江西路铺得差不多了,各州县豪族的隐田数目都捏在手里了,曾公便可以此为例,向天子建言,
把海鸟粪生意推广到更多的路州,以考课农桑之名,行清查隐田之实。
这等既能增产增税又能清查隐田的法子,定然能让天子对曾公刮目相看,龙颜大悦。
有此功绩傍身,曾公在朝堂上的分量,自然就不一样了。”
曾布沉默了许久。
他看着苏遁那张还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脸,听着他从容不迫地说出这番话,心里翻涌的已不只是欣赏,而是一种近乎惺惺相惜的复杂情感。
他有些恍惚,这少年既像苏轼,又不像苏轼。
他有苏轼那份对世道的热忱与担当,却比苏轼更沉得住气,更懂得如何借势、如何布局。
一个小小的海鸟粪生意,被他用成了政治博弈的绝佳筹码。
从结党到握柄再到建功,环环相扣,陈陈相因。
这三步若真能走完,他曾布,未必不能有与章惇蔡卞一战之力。
他终于伸出手,从袖中摸出自己的私印,蘸了印泥,在那份文书上稳稳地盖了下去。
印章落地,一诺千金。
他抬起眼,看着苏遁,眼底的欣赏、信任与笃定尽数相融。
苏遁也看着他,二人隔案相视,片刻后,不约而同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氤氲的茶烟里,像是对这场漫长博弈心照不宣的落子。
骡车回到李家小巷时,已是夕阳西下。
小巷中老槐树的枯枝上,栖着几只尚未归巢的麻雀,被车轱辘声惊起,扑棱棱飞进了暮色深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