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势而上,釜底抽薪?”
高世则一怔,眼中闪过疑惑。
苏遁点了点头,神色平静,语气却像冰冷的刀锋:
“上次是黄履伪造元丰末年的奏折,这次是邢恕引诱高士京作伪证。下次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世则脸上,一字一句地问:
“下次,也许是拉上高遵裕的遗孀来作伪证,也许是再冒出别的什么证据来——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支冷箭会从哪个方向射来。”
高世则的眉头慢慢拧紧了。
先生说得没错。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这样日防夜防,夜夜提心吊胆,总有一日会防不住。
而只要有一次措手不及,让他们得逞,高家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一旦太皇太后真被钉上图谋废立的罪名,褫夺封号都是轻的。
高家因太皇太后所带来的一切荣耀与权势,都将被连根拔去。
高氏族人将从与国同戚的外戚,一落千丈,沦为罪臣之后。
甚至——
全族覆灭。
这种事,历史上又不是没有过。
苏遁的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沉了下去:
“与其疲于应对,不如主动出击。
借着王家兄弟闹大的这股东风,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把问题的根源,彻底解决。”
高世则低头沉思了片刻,眉头却锁得更紧了。
“邢恕的背后,必定还有人指使。”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猜测着,“极有可能,就是章惇章相公。
上次他指使邢恕构陷司马温公有‘宣训’之语,这次又诬陷已故的王相公有图谋不轨之心……
恐怕,是想争定策之功。”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迟疑起来:“可是,只要邢恕不反水,这件事就牵扯不到章相公身上。
想靠这件事把章相公拉下马,恐怕……
不太可能。”
苏遁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你仔细想想,问题的根源,真的在章相公身上吗?”
高世则一愣。
什么意思?
根源不在章惇身上?
那还能在谁身上?
苏遁也没有跟他打哑谜,只是淡淡地反问了一句:
“你认为,章惇也好,邢恕也罢——
他们凭什么有这么大胆子,去诬陷天子的亲祖母?”
高世则的呼吸骤然凝住了。
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被照亮、被串联、被拼成了一幅他不敢直视的图画。
他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瞳孔猛缩,脸色在一刹那间褪得煞白,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屋子里安静下来。
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噼啪,和高世则自己都听得见的心跳声。
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钳住了。
他想问,却又不敢问,不能问。
那些话一旦说出口,便是指斥乘舆——
是掉脑袋的罪。
可是苏遁就在他面前,就那么沉静地看着他,等着他,不容他退避。
高世则心里明白,如果他不说,苏遁也不会说。
今夜这场对话,已经走到了最危险也最核心的地方。
这是事关身家性命的事,双方必须互相递出投名状。
高世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
他的声音在发抖,却一字一顿,清晰得像用刀刻在石板上。
“因为……天子……天子怨恨太皇太后,怨恨她当年迟迟不肯放权,怨恨她约束自己太紧,怨恨她没有尊荣朱太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也带着一种豁出去后的决绝。
“天子心里有怨,即便从来没有诉之于口,可章惇这些身边重臣,日夜随侍,又怎么会察觉不到人主心意?”
他的声音渐渐稳了下来,像是在最深的恐惧中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锚,
“正因为察觉了天子的心意,章惇才有这个胆子构陷太后,抹黑太后身后之名。”
说完这句话,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不止如此,”苏遁接过高世则的话头,语气平静无波,
“章惇逢迎上意,借机生事,而天子,也在默许纵容,借机出气。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高世则再次心头剧震,只觉得心脏猛地撞到了嗓子眼。
苏遁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天子并不是被奸臣煽风点火、蒙蔽视听的糊涂君主。
恰恰相反,他是这场构陷自己祖母阴谋的主导者。
这种话他连想都不敢想,此刻却被苏遁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高世则只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苏遁却在深渊边上不紧不慢地踱步。
他想退回去。
他不想再继续这场危险的对话了。
可苏遁鹰隼般的目光牢牢锁住了他,让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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