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吾与徐公孰美?(1 / 1)

苏遁站在举子方阵中间,不前不后的位子。

突然被赵煦点到名,心头一跳。

他本来想着,这种集体活动,也就走个过场,根本没料到这茬。

可紧张也只是一瞬。

在筠州那些日子,叔父苏辙几乎日日与他推演君臣奏对,如今终于要实战了,倒也没什么怕的。

苏遁肩背微塌,眼帘半垂,一瞬间,从发丝到衣角都浸上了一层恭顺谦卑。

他从容出列,小碎步趋至方阵之前,深施一礼:“学生苏遁,拜见官家。”

他选了“拜”,没有跪。

今日是天子寿诞,满殿贺寿,从宰执到宗亲到使臣,无一人下跪。

他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下,便显得有些谄媚无节了。

赵煦高坐御座,看着那少年趋步而出,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艳。

元佑年间,他在宫中见过苏东坡这个幼子好几面。

那时候苏遁还小,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娃娃。

如今三年过去,这少年抽条拔节,已是长身鹤立,风姿卓然。

目若点漆,肤如美玉,站在三百解元之前,醒目得有些不像话。

赵煦不自觉地往殿侧侍立的带御器械狄咏瞟了一眼。

据说狄咏年轻时姿容极美,朝野上下因此给他起了个雅号,唤作“人样子”。①

赵煦从没见过狄咏年轻时的模样,但见眼前少年如春花照眼,倒是颇称得上一句“人样子”。

赵煦生母朱太妃,原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美人。

他这做儿子的,自然也相貌极佳,经常被群臣称赞“天姿英伟,风表无双”。

便是再少年老成,偶尔也难免生出一丝自得。

今日见了苏遁,有那么一瞬间,竟然想起了《邹忌讽齐王纳谏》里那句“吾与城北徐公孰美”。

这念头一起,赵煦自己倒也觉着有些好笑。

不过分神也只是一瞬,他很快便敛了神色,思考着正事。

他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点苏遁的。

苏遁写给赵佶的那些信里,虽然都只是聊家常,但赵煦敏锐地发现,这个少年字里行间偶尔透露的一鳞半爪,关于理财的观点,十分惊人。

他在岭南见官盐难卖,私盐猖獗,便说若将盐分地定额,先纳钱,后给钞,限日支盐,盐利自厚。

说到市井间赌风太盛,便说可以打击私人赌博,由朝廷来设什么“福利彩票”,用于救济贫苦;

又说起沿路驿站递铺,除去传递官文,大半时候空置闲耗,何不将空余铺递放出些,许商人百姓交钱寄送货物家书,按程收费,自给自足。

还能借着驿站铺递之便,设个全国连锁的“官办镖局”,让闲散厢军铺兵收费护送商旅行客,既叫客商安心,又给朝廷增添进项。

还提到闽广沿海,海寇却时常出没,海军出海打击,平白花费军费,不若让海军收费为海商护航,还能一路练兵,清海寇,一举三得。

还有什么“国债”“股票”“收费水泥公路”“远洋贸易公司”,个个都是没听过的词,但从那些简略的叙述中,他能清晰地认识到,这些都是极为天才的“开利源”的新路子。

赵煦当时便起了意。

他亲政后大刀阔斧恢复新法,一半是尊崇已逝的爹爹,另一半,是因为元佑八年,朝廷只节流不开源,已经空得见了底。

没有钱,拿什么养兵?拿什么拓边?

拿什么把西夏人从横山上赶下去?

理财之道,正是他眼下最想要的。

他让皇城司留意苏遁。

后来,皇城司断断续续递来消息——

苏遁一路北上,赋诗作词,得了“小坡仙”之名;

苏遁在筠州城楼中秋悟道,开宗立派;

......

赵煦听了,不以为意。

诗文写得好,经义解得透,最多也不过成为苏轼和程颐那般的人。

这两个,一个恃才傲物,桀骜不驯,一个空谈仁义,虚伪至极。

两人都当过他的老师,却也都是他最讨厌的人。

直到听说苏遁自称私淑王安石,赵煦才有了几分兴趣。

他命皇城司买了一套苏遁的《新学论集》回来,闲时翻了几篇,确有些惊喜。

那里头对义利本末、生财养民的论述,竟与朝廷目前的施政方略隐隐相合。

不管做什么,都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若能用苏遁这套学问,为眼前的治国方略张本,倒也不失为一桩好事。

虽是苏东坡的儿子,但只要不跟他父亲一个性子,不是不能用。

所以今日群见,赵煦点了苏遁的名。

用意很明白——

让百官看看,天子记得这个人。

接下来的省试,那些想在考场上动手脚的,最好把手缩回去。

可他也不愿让人瞧出这份维护,更不愿让苏遁生出“天子青眼”的错觉。

所以,得先小小为难一下他,也顺带试试他的立场和态度。

赵煦静静看着殿下的少年,待他面露掩饰不住的忐忑之色,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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