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9章 高昌城外(1 / 1)

队伍继续沿新路走。

路面平整,马蹄声都轻快许多。不

时有马车从旁边超过,车后卷起极淡的灰,不呛人。

路两旁,每隔一段就有一排新栽的矮树。树苗不过一人高,叶子稀落,却看得出有人定期浇水。树根旁都围着半圈草绳,像怕被风拔了。

“这条路,修得用心。”苏文从车上下来,步行了一小段。他鞋底踏在水泥地上,脸上有些感慨。

“王爷,我记得你早年说过一句话。说路不是路。是把人的日子,一段一段接起来。今日走这新路,才算真明白了。你看那卖瓜的老汉,那送羊毛的驼夫,还有路边这些栽树的。他们不是凭空变出来的。都是先有了路,才慢慢聚过来的。”

“所以修路的人,得先知道哪里该修。若修错了地方,再平再宽,也没人来。”

“那怎么才算修对?”李长安问。他吃饱了瓜,精神起来,又开始缠人。

“修在对人有用处的地方。比如从高昌到疏勒,有了生意,人要走。这条路就修对了。若硬在荒山里开一条,没人走,再修也是白修。”

“那以前的人,怎么知道哪条路会有人走?”

“以前的人靠脚踩。踩得多了,就是路。现在的人,得先动脑子。看哪里有水,哪里有粮,哪里能停脚。看人为什么往西走。想明白了,再修。”

“那我们现在走的路,是父亲想出来的,还是踩出来的?”

“是踩出来的。你数数,从潜龙城到这儿,多少人走了十几年。那些卖货的、送货的、逃荒的、当兵的,他们的鞋底子,早把这条路踩出来了。我不过是在上面铺了层石头。”

“父亲真不贪功。”

“不是不贪。是真没功可贪。若有一天,你也来修路,你就知道,路上每一块石头,都能找着踩它的人。他们才真正定了这条路。”

苏文在后面轻轻叹了口气。

“王爷,你这话,比‘大道之行在巷’又深了一层。路不是修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修路人不过是在别人走过的地方,铺下一层方便。真正的大道,从来就在百姓的脚底下。”

“苏先生这一解释,又扯远了。”郭孝笑着,“现在天快黑了。咱们该想想,今晚是进城,还是在城外过一夜,明天早早进。城里已经来了三拨人问王爷到了没有。楚玉王妃也派了人在城门口等着。”

“谁在等?”

“阿茹娜亲自来的。带着塔拉。说高昌城里都知道了王爷要西行。有些百姓还想在城门上挂红。被楚玉王妃拦了,说唐王最烦这套。可没拦住几个小贩,已经在城西口摆开香案了。”

“那还挑什么。进去吧。香案都摆了,不能让人白等。”

“那这最后十里,怎么走?”

“慢慢走。让长安和星晨看看,他们父亲不在的这些日子,高昌城变成了什么样。也让他们知道,路修好了,人是什么样。”

队伍放慢速度。

李长安骑着小灰马,不再东张西望,一双眼睛骨碌碌转,把路两边每一片新瓦、每一座新铺子都看进去。

李星晨则不时回头,望向队伍后头那些从潜龙城一路跟来的车夫和驼工。

“姐姐,你在看什么?”李长安问。

“看他们。”

“他们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那个赶牛车的老伯。他一边走,一边摸车上的货。像摸自己家的墙。再看那个背弩的叔叔,从潜龙城出来时脸是黑的,现在还在笑。你见过他笑吗?”

“没见过。”

“这就是路。人只有在走得动、走得有指望时,脸上才那样。”

李长安不说话了。他也学着姐姐,回头去看。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我也要一直能看见他们这样。”

“那你得先记住今天。”

“嗯。记住了。”李长安重重点头。

夕阳压到天山脊上,天地间一片橙红。

高昌城的轮廓已经能看清了。城墙不高,但新刷了土红。城门上插着唐字旗,被风吹得哗哗响。

城门外,果然有几处香案。案上摆着瓜果、面饼,还有几碗清水。一些百姓跪在路旁,额头贴地。

李晨远远看见,皱了眉。

“奉孝,去把人劝起来。”

“王爷,劝不动的。这是百姓自己愿意。”

“那更得劝。我是唐王,不是庙里的菩萨。他们这样跪,跟供神有什么区别?路还没到西边,我人先成了像。”

“那今日先受着。等进了城,让楚玉出告示,就说唐王不喜铺张。以后不许再摆香案。”

“你记着办。”李晨不再多说。

马队缓缓走近城门。阿茹娜从城门阴影里走出来。她穿一件靛蓝色窄袖袍,腰带上别着一只灰布小包。身后跟着塔拉,小姑娘手里抱着一捆卷好的文书。

“阿茹娜。”李晨在马上叫她。

“王爷。”阿茹娜声音有些抖,但很快稳住了,“恭迎王爷回高昌。”

“都等急了?”李晨下马。

“王妃在府里等着。李伽宁姑娘在刺史衙门没过来,说晚上再来。”阿茹娜一五一十地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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