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城没变。
土墙还是那么高,城门还是那么旧。
风从南边吹过来,把城外那排胡杨的叶子翻得哗哗响。
太阳升到两杆高的时候,东门开了。没有仪仗,没有鼓乐。几个守卒懒懒地靠在门洞两侧,看着李晨一行从官道上过来。
“这地方,怎么跟走亲戚似的。”李长安东张西望。
“你以为楼兰是什么?天上下来的?”郭孝哼了一声。
“我在书上读过。楼兰,西域第一国。王庭金顶,铜柱银阶。”
“书上的楼兰,一百年前就埋沙子底下了。你眼前这个,才是活的。”
“活的楼兰,怎么这么旧?”
“旧,说明它在。新的东西,往往不长久。”
“这话我不懂。”李长安摇头。
“你见过沙漠里的新沙丘吗?风一吹就没了。楼兰这城,旧是旧。可它没倒。墙上的每一道口子,都是风沙留下来的。这些口子合起来,就是楼兰的底气。”
“我还是不懂。”
“不懂就对。等你在里面住两天,和那些镇长坐一坐,听他们怎么跟风沙争水争粮,你就懂了。”
城门里走出一个人。五十来岁,灰袍蓝带,花无缺身边的人。上次在城南驿亭见过。
“唐王,我王在正殿后堂等。请随我来。”
“镇长们呢?”
“都到了。在后堂外头的院子里。按唐王的意思,没让进正殿。摆了两排凳子。茶水管够。有几个人,天没亮就来了。”
“天没亮就来了。有话说。”苏文低声说。
“有话说,才叫得出来。没话说,我这一趟就白走了。”
后堂外,院子不大。两边种着几棵老杏树,叶子已经发黄。十几个男男女女分两排坐着。衣裳都不新,有的还沾着泥。面前各摆一只粗陶碗。没人说话。只有风把树叶子吹得响。
李晨走进去,没坐。扫了一圈。
“谁是白杨镇的?”
一个黑脸汉子站起来。四十来岁,手大脚大,像刚从地里拔出来。衣裳洗得发白,袖口卷到小臂。
“小人周大田。白杨镇人。今年春上选出来的镇长。”
“你以前做什么?”
“给人家看磨坊。也种了几亩旱地。”
“当选之后,干的第一件事是什么?”
“修渠。从红石沟把水引到北坡。修了四十天。镇上全劳力都上了。渠通了,一亩地多打三成。这个,唐王的人去看过。”
“听说了。水渠修得好。可有一样,听说你为了修渠,把镇上两个老人的坟地给绕了。人家把你告到王庭。有没有这事?”
“有。那两座坟,正在渠线上。要直着过去,就得平坟。我干不出那事。就多绕了二里地。多花了一百多个工。镇上有年轻的说我傻。老人不这么看。渠修成那晚,两个老人的儿子给我送了一坛子酒。说,大田,你这人心正。我爹在天上看着,水从他坟边过,不冲。是福。”
“这一百多个工,后来怎么补的?”
“我带头。把镇上几个后生夜里拉出来,干了半个月。没耽误农活。”
“好。你坐。”
李晨又看向第二排。
“有个教蒙学的,是哪位?”
一个瘦高个站起来。三十出头,穿件半旧长衫,手指上还有墨迹。脸白。眉间三道竖纹。
“小人孙绍。在柳条沟教了八年蒙学。去年秋天选上的镇长。”
“教书先生当镇长,镇上人服吗?”
“开始不服。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前三个月,我说什么,没人听。后来我闭了嘴。每天清早,带着几个学生,把镇上那条烂泥路垫了一遍。连垫了二十天。没人信。二十一天,有个杀猪的,把自家半车石子拉来了。说,孙先生,你一个读书人,天天蹲在泥里,我们脸上挂不住。从那天起,事情才好办。”
“垫路花了多少钱?”
“没花镇上一个铜板。石子是学生家里凑的。沙是我去河滩一车一车拉的。人不多。就靠水磨工夫。后来镇上开会议事,谁再拍桌子,我一句话就压住了。”
“什么话?”
“你拍桌子,桌子又不会少一块。你把路拍了,路还在那里。要么去垫路。要么,把桌子拍平了再说话。”
院子里有人笑了一声。很轻。
“教书先生,有你的。坐。”李晨点点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站起来。穿蓝布夹袄,头发用黑布包着。腰杆挺得笔直。
“青崖镇的镇长。我姓田。男人死得早。一个儿子在西边跑商。我原来在镇上卖馕。今年春天,镇上人把我选了出来。我不识字。也不会记账。我说我不干。他们不依。说,你连馕坑的火候都能管得人人说好,管个镇子,有什么不行。我就干了。”
“你干得如何?”
“别的没干。就管了三样。一样,镇东那口井,有伙人霸着,一桶水收三文。我去说,他们把我撵出来。第二天,我带了十个寡妇,往井台上一坐。啥也不说,就坐。坐了一天,那些人软了。水价降到一文。第二样,镇上有几户人家,仗着有人在王庭当差,不肯出工修路。我把全家人名写在木牌上,挂到镇口。写的是:此家路近,不修路。三天后,那家自己拿上锹出来了。第三样,镇里的公账,我不识字,就让三个半大孩子轮流念。念给所有人听。听不明白的地方,让他们再念。念到没人问了为止。三个月,公账清了。没有人再背地里骂我吞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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