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之夜的观察完成之后,周星星没有立刻决定下一步行动。他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继续保持日常的节奏,每天早上到警署处理文件,午休时去食堂吃饭,傍晚沿着海边公路开车回家。但他知道,已经走到了一个节点。
他在从警署回家的路上,沿着海边公路行驶到一半时忽然在路肩上停了下来,没有熄火,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到前方的海面在暮色中呈现出深蓝色的轮廓,在冬夜的寒意中显得格外安静。他在那里坐了一会儿,没有开窗也没有下车,只是停在那里,然后松开刹车继续向前开去。
一月的第三周,周星星决定再去一次码头。他选择了一个跟上次不同的时间段——凌晨时分。晚上十一点过后他开着一辆不常用的旧车沿着次级公路靠近了码头区,比上次更早一些到达。他在上一次使用过的位置停好车,然后沿着海岸线徒步靠近码头。冬夜的空气依然寒冷,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短暂的白雾。他到达那处土坡后面蹲下来的时候,看了一眼时间,距离上次观察到货船靠岸的时间大约提前了将近两小时。他蹲在阴影中等待着,没有任何动静,只有海水拍打岸壁的持续声响在夜空中回荡着。
将近凌晨一点的时候,海面上出现了一个移动的亮点。这次不是货船,而是一艘更小的快艇,速度比货船快很多,在靠近码头的时候明显减速了。快艇没有停靠栈桥,而是停在了栈桥侧面一处水深较浅的位置,有人从快艇上搬了一个箱子放到栈桥边缘的地面上,然后快艇没有停留就掉头驶离了,很快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中。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周星星蹲在土坡后面,看着那艘快艇的尾灯在水面上逐渐变小,最终完全消失在夜色中。他没有动,继续蹲在那里等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没有其他动静之后才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了停车的位置。
回到车上之后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先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凌晨零点五十分左右,一艘快艇靠岸,卸下一个箱子后立即离开。比之前的节奏更早。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那行字在手机屏幕上亮了一会儿,然后熄灭了屏幕,发动引擎驶离了码头区。
第二天是周六,他上午去了阿丽的店面。冬季的周末街道上人很少,阳光虽然明亮,但几乎没有暖意,在地面上投下一层冷白色的亮区。他走进店里的时候阿丽正站在柜台后面整理一些库存,手里拿着一本旧账本正在翻看,桌面还有好几摞待整理的货单。他走进去的时候她放下账本,在柜台边沿靠了一下。
昨晚又去了一次码头。他说。
看到了什么?
一艘快艇,比上次的货船小很多。只卸了一个箱子,然后就离开了。
她微微皱了一下眉。那说明系统在调整。可能是在测试新路线。
有这种可能。
他在柜台边站了一会儿,阳光从敞开的卷帘门照进来在柜台一侧和货架之间的地板上形成了一片清冷的亮区。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走了,转身推开门沿着街道走向停车的方向。
周日他去了油麻地一趟。裁缝店门口窗台上的干花还在,在冬日的阳光下呈现出干燥的暖色调,花瓣边缘在光线下泛着一层细碎的亮光。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阮梅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翻一本旧杂志,穿着厚毛衣,膝上搭着一条半成的灰蓝色织物。她看到周星星进来便放下书,在椅子里坐直了身子。
昨晚看到的是一艘快艇,比之前的货船小很多,只卸了一个箱子。他把外套脱下搭在椅背上,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也许是不同的测试阶段,想看看快艇方式的可行性。
她端起旁边的茶杯递给他,然后也给自己续了热水。既然系统正在测试新方式,说明运转还在继续。
周二下午,周星星在办公室接到了一通来自程乐儿的电话。程乐儿在电话里说她在整理物流数据时注意到南端码头区附近的一个小型泊位最近有几笔异常的夜间停靠记录,虽然停靠时间很短,但频率跟之前观察到的情况吻合。不是你之前关注的那个码头,是在它南边大约一公里的位置。
周星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的灰白色天空上。那处泊位有固定的使用者吗?
目前查到的记录显示,过去一个月内只有三次停靠,每次停留时间都不超过十分钟,没有货物登记记录。
方便把那处位置发给我吗?
发到你手机上了。
挂了电话之后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程乐儿发来的定位标记在南端海岸线更靠南的一处小型泊位。距离之前观察到的那处码头大约一公里,位置更加隐蔽。
周六晚上,周星星再一次出发去南端。这一次他的目标是程乐儿提到的那处小型泊位。凌晨两点多,他把车停在距离泊位大约六百米的路边,步行沿着海岸线靠近。泊位的规模很小,只是一段水泥台阶延伸向水面,几乎没有码头设施,岸边有一根铁桩,系着一根新缆绳。他在距离泊位大约五十米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冬夜的寒冷持续地渗透进衣物,呼出的气息在黑暗中形成短暂的白雾。他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在天色开始从深黑向深蓝过渡的时候,一艘小型快艇悄无声息地靠近了泊位。快艇靠岸之后,一个人从船上跳到台阶上,把一只箱子放在台阶顶端,然后回到快艇上驶离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周星星在灌木丛后面又蹲了大约十分钟确认没有后续动静,然后沿着来时的路线退回了停车的位置。在回程的路上,他在脑子里把三次夜间观察的内容并排放在一起进行了对比——货船六箱、快艇一箱、泊位一箱——三条不同的线路出现在不同的位置,但它们都属于同一个系统。
他回到半山别墅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正在从深蓝向灰白过渡,他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看着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亮,在安静中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