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台后面只剩下我和李二狗。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百零三斤的体型在地面上投出一大片阴影,把我整个人都罩住了。
他转过身来冲我笑,刚才那股狠劲一下子全没了,又变回那个憨憨傻傻的李二狗。
他说走啊,小卖部关门之前再搞两瓶可乐去,我今天活动了筋骨,得补补糖分。
我站在原地没动,好半天才说了一句话。
我说李二狗,你为什么帮我?
他挠了挠头,说我不是说了嘛,我见不得人多欺负人少。
我说那你为什么叫我是你兄弟?
他说啊?
我有说吗?
我说你刚才说了。
他又挠头,好像真的在回忆自己刚才说了什么,最后烦躁地摆了摆手,说行行行我说了,我这个人说话算话,说了是兄弟就是兄弟,你以后就是我李二狗罩着的了,谁欺负你我揍谁。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挠头而更加凌乱的胖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但我知道我不能哭,哭了就显得更傻了,我得保持冷静,得像调试代码那样逻辑清晰。
我说好,那我以后也罩着你,你考试的时候我给你递纸条。
他说那敢情好,我正愁月考咋办呢,上次数学考了二十九分,我爸差点拿杀猪刀砍我。
我俩并肩从操场走回教学楼,我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走在他旁边像个小跟班。
他把那根断成两截的拖把杆随手扔进了垃圾桶,说这玩意儿质量不行,空心铁的,一磕就断,换实心的还得多使点劲。
我忽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
他明明笨得要命,连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都背不下来,但他却有着一种近乎野兽般的本能。
他能在一瞬间判断出五个人的站位和出手顺序,他能精准地控制力道,让每个人受伤但不至于真的出事,他能在打完架之后立刻切换到嬉皮笑脸的状态,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人和我完全是两个极端。
我是靠逻辑和计算活着的人,他是靠直觉和本能活着的人。
我们俩加在一起大概能凑成一个正常人的大脑,一个负责想,一个负责干。
我跟他说李二狗,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打架的天赋其实也是一种智商,只不过学校不考这个。
他愣了一下,说真的?
那我岂不是也有聪明的地方?
我说对,你打架的时候比我聪明多了,我打架只会咬人,而且每次都咬不中要害。
他哈哈大笑,说你咬人?
你属狗的啊?
我说我不属狗,我属牛,但我急了也咬人。
他又笑,笑完了忽然认真地看着我说孙一空,你以后别咬人了,咬人容易把牙崩了,以后有人打你你就跑,跑到我这儿来,我替你揍回去。
我说好。
从那天之后,我真的再没被人欺负过。
李二狗的名号在学校里传得很快,也就半个月的工夫,全校都知道高一七班有个叫李二狗的转校生,一个人放倒了高二体育部的五个,下手狠,不留情面,而且他旁边还总跟着一个瘦高个,那瘦高个是年级第一,不能惹,惹了年级第一就等于惹了李二狗,后果自负。
我对这个标签其实挺无语的。
什么叫惹我就等于惹李二狗,我又不是什么附属品。
但我不得不承认,这个标签确实管用。
以前我去实验室的路上总会遇到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和有意无意的冲撞,现在那些全都没了。
我走在校园里感觉空气都干净了几分,可以专心致志地考虑我的项目了。
高二那年我参加了全国青少年科技创新大赛,我做的项目是一个基于计算机视觉的自动跟随机器人,用的是一块英伟达的Jetson Nano开发板,上面跑着我从小学那会儿就开始写的那个神经网络框架,经过这么多年的迭代已经非常成熟了。
我花了三个月的时间调参、训练模型、优化推理速度,最后机器人在比赛现场完美地跟着我走了一圈,不管我走多快、拐多急,它都能稳稳地跟在我身后两米的位置。
那场比赛我拿了全国一等奖。
消息传回学校那天,校长在晨会上专门表扬了我,说孙一空同学是我们学校的骄傲,是新时代科技人才的典范。
我站在台下听着这些表扬,心里想的却是我的机器人用的那个电机驱动板还有优化空间,PID控制的Kp参数可以再调高零点几。
李二狗站在我旁边用胳膊肘使劲捅我,说听见没,校长夸你呢,你咋不笑一个?
我说我在笑,你看不出来而已。
他说你那个笑跟哭似的,还不如不笑。
我说那我不笑了。
他说别,你还是笑吧,哭笑都行,反正你是孙一空嘛,你什么表情他们都觉得你傻。
我说你才傻。
他说对,我傻,我数学二十九分我还不傻谁傻。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那次我俩在晨会的队伍里笑得前仰后合,被教导主任点名批评了,说孙一空李二狗你俩笑什么笑,人家表扬你你俩就这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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