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用我教的法子果然蒙到了四十一分,他爸看了卷子沉默了半天,说这三分进步是凑数的吧?
李二狗理直气壮地说爸你不能侮辱我的努力,我这次大题写了好几个“解”呢,以前我连“解”字都懒得写。
他爸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最后摆摆手说算了,你去给我切二斤猪头肉来,今晚加菜。
那天晚上李二狗偷偷给我带了一饭盒他妈妈卤的猪头肉,还是温的,油汪汪的,香气隔着饭盒盖子都透出来。
他说你尝尝,绝了,我妈的独门秘方,外面买不着。
我尝了一口,确实好吃,肥而不腻,卤料的味道深入肌理,嚼起来满口生香。
他说我没骗你吧?
我说嗯,猪脑子好吃,这个也好吃。
高三那年我和李二狗都忙起来了。
我忙竞赛,忙保送,忙各种各样的学术活动;他忙体考,他是体育特长生,主项铅球,副项一百米。
他说铅球适合他,力气大,一百米也还行,虽然胖但爆发力好。
我说你每天训练累不累?
他说累啊,但比背书强,背书是脑子累,训练是身体累,身体累睡一觉就好了,脑子累了睡十觉都缓不过来。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我保送的事情是在高三寒假确定的,清华大学的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全免加奖学金。
消息出来那天我爸从外地飞回来,抱着我转了三圈,把我转得头晕眼花。
我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儿子终于有出息了。
李二狗知道消息之后当天训练都没去,拉我去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了一顿火锅,涮了五盘羊肉三盘肥牛,锅底都干了两次。
他举着可乐瓶子跟我碰杯,说孙一空,你以后就是清华的人了,我跟人说我跟清华的人当过同桌,那多有面子。
我说你体考好好考,你也能上好学校。
他说我算了吧,我那个文化课成绩,体考再高也顶不上去。
我说那不一定,体育特长生分数线低,你再努把力把数学搞到六十分,别的科目也蒙一蒙,没准能上个不错的体院。
他沉默了一会儿,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肥牛,嚼着嚼着忽然说,孙一空,你说咱俩以后还能不能经常见面?
你去了京都,我要是考不上那边的学校,咱俩是不是就得分开了?
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眼睛盯着锅里的汤,没看我。
但那口肥牛他嚼了很久也没咽下去。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个问题我其实想过很多次,但我一直在逃避。
我这个人习惯用逻辑解决问题,但“朋友分开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没有算法可以优化,没有代码可以调试。
它就是一团乱麻,你越理越乱,最后只能把它塞进心里某个角落假装不存在。
我说李二狗,就算咱俩不在一个学校也不在一个城市,但咱俩还是兄弟。
他说那隔着那么远咋兄弟啊?
我说现在通讯这么发达,视频电话随时能打,我还能给你远程辅导功课,你训练受伤了我还能帮你查查怎么处理。
他说那不一样,见不着真人,总觉得空落落的。
我说那你就努力考到京都来。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的光闪了闪,说京都体院分数线多少?
我说不知道,我帮你查。
然后我真掏出手机搜了,告诉他大概的分数范围,文化课要求其实不高,三百多分就行,但他现在总分才两百出头。
他说还差一百分呢,我咋补?
我说从现在开始到体考还有四个月,你每天多做一套卷子,不会的问我,我保证把你拉到三百分以上。
他盯着我看了好半天,然后咕咚咕咚把剩下的半瓶可乐全灌了,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嗝,桌子上的火锅汤都被震得晃了晃。
他说行,孙一空,我信你。
你说能拉到三百分就能拉到三百分,我李二狗这辈子没信过什么人,但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俩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下雪了。
腊月的风灌进校服的领口,冻得人直哆嗦。
李二狗把围巾摘下来给了我,我说你自己戴,他说我脂肪厚不怕冷,你瘦得跟竹竿似的,别冻感冒了影响给我辅导功课。
我戴着那条带着他体温的围巾走回宿舍,围巾上有一股淡淡的卤肉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其实不太好闻,但我那天晚上睡觉都没舍得摘。
高三下学期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充实的几个月。
我自己的保送已经定了,不用参加高考,但我每天的时间比之前更满。
白天去实验室做毕业设计,晚上给李二狗补课,从七点补到十一点,数学、英语、语文、理综,轮着来。
他基础太差了,初中好多知识点都是空白,我只能从头讲起。
一元一次方程、二元一次方程、函数的基本概念、力的分析、元素周期表,他听得云里雾里,脑门上的汗没干过。
但他真的在努力。
我这辈子没见过比李二狗更努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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