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5章 手足兄弟(1 / 1)

我坐在他对面,听着他断断续续的话语,眼前浮现出一个画面。

一个刚从海底监狱爬出来的人,身负重伤、瘦骨嶙峋、对这片翻天覆地的世界一无所知,在漫天的灰白色和疯长的植被里跌跌撞撞地走着,只为了找一个同样不知生死的兄弟。

他走了多远?

他找了多少天?

那些日子里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他有没有遇到过尸白的怪物?

他靠着什么支撑自己一路走到这里?

我想问这些,但看着他那张几乎脱了形的脸,我又觉得什么问题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我还能坐在他面前听他说话,他还能用他那双亮得所剩无几的眼睛看着我。

我站起来在二楼扫视了一圈。

角落里有几只铁皮罐头,空的,旁边堆着一些被啃过一半的块茎和几根干枯的藤蔓皮。

这个临时的藏身处里几乎没有食物和干净的饮用水,他的生存状态比我之前在河谷的时候还要糟糕,因为河谷至少有一片相对稳定的生态,而他是在不断地移动中寻找活路的漂泊者。

我把炎龙腿部一侧的储物匣打开,那里面装着我离开河谷时带的一些干粮和净水。

东西不多,几小块用块茎粉和少量盐巴烘烤出来的硬饼、一小瓶经过简易蒸馏的清水。

我把它们拿出来放在了李二狗面前的地面上,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东西上面,喉咙很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我说你先吃点喝点,把力气攒一攒。

等我弄明白这座楼周边的安全情况,咱们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他没有推辞,伸手拿起那瓶清水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他的动作急切但控制着分寸,小口小口地抿着,像一条终于看到水源的干涸河床。

那瓶水很快被喝掉了大半,他放下来喘了口气,然后拿了一块硬饼掰成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嚼得很用力,腮帮子在每一下咬合中都鼓得紧紧的,像在使劲从那些粗糙的颗粒里挤出一点可供身体吸收的东西。

我靠着墙壁坐在他对面,把头盔放在腿边。

炎龙的内部系统在安静地运行着,电池余量和燃料残量在头盔内缘的微型显示屏上跳动着。

我把那些数据扫了一眼,心里有个底,然后看着面前这个正在嚼硬饼的人。

灰白色的光从墙缝落下来,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光线把灰尘的微粒映得清清楚楚,那些微粒在空气中慢慢飘浮着,像一群没有方向的小飞虫。

我坐在那束光旁边,忽然觉得这些年所有的事情好像都在这条光带里面交汇了一下。

海上漂流的绝望、河谷里的孤独、炎龙成型的那一瞬间的狂喜、飞越灰白海域时的紧张、看到墙上那几行刻字的震动,所有的情绪和画面在这一刻被这条细长的光线串在了一起。

李二狗咽下最后一口饼,舔了舔嘴唇上残存的碎屑。

他看着我,眼睛里那点光似乎比刚才稍微亮了一点点。

他说孙一空,接下来怎么搞?

我靠着墙壁想了一下。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我们两个人在一座半坍塌的楼里重逢,前路茫茫,秦柔和李念的踪迹全无,尸白病毒的源头在哪里、它的演化方向是什么、还有没有稳定的幸存者聚居区,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上来。但有一些事情是确定的。

我还活着,他也还活着,炎龙的装甲包着我给了他一个能够在这片废土上移动的壳,我们两个人的手里拿着磨尖的铁棍和一把改造过的笨重武器。

我说我先出去探一圈这个楼周边的地形和植被,看看有没有可以利用的材料和稳定的水源。

然后咱们得往更深处走走,这里离海岸太近,尸白病毒从海里来的,近海区域的高浓度感染带还没有完全消退。

往内陆走,找个更安全、更稳定的落脚点,然后再慢慢计划怎么找秦柔和念念。

他点了点头,把那只空水瓶放在旁边,撑着墙壁想站起来。

我伸手扶了他一把,他用了好几次力气才完全站直。

站在我面前的李二狗比我记忆中矮了一截,但其实是他的背佝偻了,脊骨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累轻微地变形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揉皱了的旧纸团,边缘都卷了起来。

但他站在那里的姿势依然是稳的,双腿分开与肩同宽,重心落在两脚之间,那个架势还在。

我往外走的时候他叫住了我。

他说孙一空。

我回头。

他站在那束灰白色的光里,瘦得脱了形的脸上忽然浮起了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跟我记忆中的太像了,跟高中车棚后面的夕阳下、跟火锅蒸腾的雾气里、跟北京西站的站台上的一模一样。

憨的、暖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真诚。

他说你又来了。

和那次你走进B17的夜里一样,你又说来就来了。

我说我说过我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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