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9章 教会的裂痕(1 / 1)

灰雾接触地表的第二十四天。

洛城市中心广场,归寂教持续静坐的又一个清晨。

晨光被灰雾滤镜染成了病恹恹的灰白,照在广场地砖上那层薄薄的灰白霜上,反射出湿冷的微光。

六千信徒还在,但已经不是原来的六千人了。

最外圈的边缘信徒走了不少。

那些人是被鬼异视频动摇的,被叩门者联盟的火焰弧光唤回的,被自家孩子一句妈妈你别走拽回家的。

但核心圈还在,最内圈那数百名最坚定的信徒依然盘坐如石雕,闭目不语,双手平放膝上,掌心向天。

陆沉也还在。

他坐在光门正前方,身形比前些日子又瘦削了一圈,灰布长衫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他的眼睛始终闭着,嘴唇干裂起皮,颧骨高耸如刀削。

他已经连续多日没有进食,只靠信徒递来的清水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不是绝食,是不饿。

当一个人心里那个洞大到一定程度,胃的感觉就传不到大脑了。

广场上的气氛最近一直在变。

不是信徒数量减少带来的空旷感。

是沉默的质地变了。

以前的沉默是安宁的,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最近的沉默是压抑的,像水底有暗流在涌,水面还平,但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搅。

搅动暗流的是那段视频。

石门市老旧小区,倒着走的孩子,冲着妈妈的方向挥手。

这段视频在信徒之间悄悄传了很多天,没有人敢拿给陆沉看,但所有人都在私底下讨论。

讨论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在做见不得人的事。

那孩子不是寂灭了。

寂灭了不会有残影。

残影是存在过的痕迹。

《归寂书》上说,寂灭为真,存在为虚。

但那个残影,它不是虚的。

它挥手,它等妈妈,它在单元门口站了这么久,灰雾都化不掉它。

这叫什么虚。

我不知道叫不叫虚。

但我知道如果寂灭真是终点,那孩子应该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

他在叩门。

叩门这两个字在归寂教的内部传播链里属于禁忌词。

归寂教的九字真言是不抵抗、不求生、不叩门。

叩门是被明确否定的行为。

叩门意味着承认存在有意义,意味着拒绝寂灭,意味着跟归寂教的核心教义对着干。

但现在,信徒们私底下开始讨论叩门了。

因为那段视频里的孩子,就是在叩门。

用最后的记忆碎片,在虚无里叩。

叩了这么久没停。

暗流在某天傍晚终于涌上了水面。

那天傍晚,寻光记录组在沦陷区又发布了一段新的鬼异影像。

拍摄地点是鹭岛市某片废弃居民区,就是巡逻队最早发现倒悬人影的那片区域。

镜头里,一栋被灰雾侵蚀得斑驳脱落的居民楼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的残影。

他不是倒悬的,不是反向攀爬的,他就站在那里,站在单元门口,面朝街道,姿势和活着时一样。

左手垂在身侧,右手微微抬起,拇指和食指捏着一根不存在的烟,放在嘴边。

他抽了一口,吐出不存在的气,然后把烟头摁灭在旁边的墙上。

墙上有一块被反复摁压磨出的黑色凹痕,那是经年累月摁烟头留下的痕迹。

画面外是寻光记录组一个年轻女声的旁白,声音很轻。

这面墙上的烟头痕迹,我们数了数,几百个。

这位叔叔生前应该经常站在这里抽烟。

他被灰雾吞噬后,每天傍晚都会回到这个单元门口,抽一根不存在的烟。

隔壁幸存的邻居说,他以前每天下班都会在这里抽一根烟再上楼。

因为老婆不喜欢烟味。

画面里,中年男人抽完烟,转身往单元门洞里走去。

走了三步,忽然停住。

他转过身,看着街道尽头。

那个方向是鹭岛市沿海防线的方向,叩门者联盟的火焰弧光每晚都会在那个方向的夜空里亮起。

他看着那道遥远的金色微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右手,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的姿势,叩了一下门框。

单元门的门框是灰白色的,被灰雾侵蚀得锈迹斑斑。

他的残影手指叩在门框上,没有声音。

但那个姿势,谁都看得懂。

然后他消失了。

这段视频在归寂教信徒中引发的震动比上一段更大。

因为上一段视频里的孩子是在等,等妈妈回来,是挂念。

挂念可以被归寂教的教义解释为执念未消,故不得解脱。

但这一个男人不一样。

他在叩门。

他没有挂念,他只是在抽烟,抽完烟叩一下门框,然后安安静静地消失。

他不是困在执念里。

他是真的在。

存在过,留下了痕迹,抽完最后一根不存在的烟,叩完最后一次门,自己走了。

他的叩门不是求救,不是反抗,不是对寂灭的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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