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罪孽(1 / 1)

超凡崛起 量子星星 5747 字 26天前

“战争。”

阳光炙热,在老罗菲尔德深陷的眼窝中投下一片阴霾。

他说:“三角形的第三个角,是战争。”

“石油是全球最重要的资源,鹰币是石油输出国组织公认的唯一结算货币。”

“只要大家习惯用鹰币交易石油,就会习惯用鹰币交易其他货品,鹰币成为了国际贸易的不二选择。”

“这导致白鹰在金融领域的地位至高无上,假如白鹰境内发生了金融危机,只要增发货币,全球就不得不共同平摊后果。”

“可是,怎么样才能保证,鹰币一直和石油挂钩?”

“怎么样才能保证,别人不来捣乱?”

“战争。”

千列岁杀告诉许振。

“白鹰一直不停发动对外战争,有三个原因。”

“第一是教训那些破坏白鹰全球战略的势力。”

“第二是震慑石油输出国,让他们不敢不以鹰币计价。”

“第三是持续显示武力,让全世界投资者意识到,白鹰永远都是安全的、鹰币永远都是可信的、鹰币-石油体系远远未到崩溃之日,从而吸引资本家的避险资金,稳定国内经济。”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的内在原因。”

千列岁杀一顿。

“白鹰是靠战争发家的国家,从开国战争、内战、到两次世界大战,这个国家的高层充斥着军火贩子,他们从骨子里就认为,战争是利益的来源。”

“罗菲尔德是白鹰最大的军火贩子,他需要战争来贩卖他的武器、肥硕他的腰包。”

“科伦比亚战争打了七年,已经接近尾声。”

“他自封为一个端着枪走在密林里的猎人,正在寻找新的猎物。”

许振不寒而栗。

“他的猎物……是夏国?”

他紧跟着否定道:“不,不可能!”

“夏国和白鹰都是超级大国,怎么可能随便动武?况且还有核威慑存在。”

所谓核威慑,即是世界大局和平百年之久的原因。

有核的大国之间互相惧怕核攻击,所以默契地不发动战争。

这百年间的战争,无不是大国对穷弱小国发起的。

千列岁杀说:“他的目标不是夏国。”

“生为夏国人,你很幸运,你的国家能够保护你。可是地球上的其他国家,没有这么强大。”

许振从沉星城出来,沉默着走下楼梯。

归鹤鸣早已离开。

归远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

新闻中,主播正在口齿清晰地说:“昨晚八点,外大陆阿鲁特联合王国的**示威活动出现升级,演变成为武装冲突。今日凌晨一点,白鹰联盟派出空军空袭阿鲁特首都,造成至少三十七人死亡,二百人受伤。”

“今天上午,白鹰总统发布声明,宣称介入阿鲁特内战,已向阿鲁特境内派遣军队。”

“据专家分析,此次白鹰介入阿鲁特内战存在多方面原因……”

归远岫抬头看他一眼。

惨笑道:“我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许振坐在他身边。

归远岫轻声道:“南大陆和北大陆是白鹰的地盘,东大陆是夏国的地盘,西大陆本来被远西邦联控制,但是现在,因为新丝绸之路的成功,东西大陆渐渐连成一体,休戚与共。”

“东西大陆中部,是著名的中陆战争地区,白鹰已经在此地打响了赫赫威名。”

“就只剩下外大陆了。外大陆,一直都是人们口中的……夏国的后花园。”

“夏国在外大陆投资建厂、帮扶经济、建造基础设施、提供工作岗位。外大陆帮夏国处理过剩的产品,是夏国的廉价商品倾销地,夏国经济的重要拉力。”

“外大陆需要夏国,夏国也需要外大陆。”

“白鹰攻打外大陆,会对夏国经济,造成严重的打击。”

“更别说,”他转过头,喃喃道,“阿鲁特周边地区,发现了大片的页岩油。”

许振也明白了,什么都明白了。

白鹰的鹰币-石油体系,需要用石油来维持霸权。

可是在全球石油枯竭的当今,这个体系岌岌可危。

白鹰找到的避难所是页岩油,但他们境内页岩油储量少,人工成本高,开采效率低下。

阿鲁特有页岩油。

攻击阿鲁特,能打击夏国经济。

军火贩子需要发动战争。

但总统还在犹豫。

军火贩子告诉总统:“夏国已经取得了冷核聚变突破,一旦让他们成功,这个世界就再也不需要石油了。”

“但是他们距离成功还早,我们还有时间。必须赶快把页岩油发展起来,在改朝换代之前击垮他们。”

总统不信,派出特工侦查。

特工带回了一个无懈可击的冒险故事,还有一份被军火贩子偷换的资料。

资料里描述的研究进度令总统惊骇,于是不再犹豫,下令发动战争。

在这场惊天的骗局里,对军火贩子来说最难的是,怎样让总统相信资料是真的。

总统只相信他的特工。

所以最难的一环是——

怎样让特工相信,自己的确进入过研究所,的确拿到了资料。

许振和归远岫,帮他完成了这一环。

耳边听着新闻主播的声音,许振想起的却是自己和归鹤鸣的对话。

——科伦比亚战争迄今已经打了七年,这七年里到底死伤了多少平民?

——十五万人直接死在炮火下,六十万人由于战争间接丧生。

归远岫突然站起来,披上外套,冲出家门。

“你要去哪?”许振问。

“燕京。”

“归远岫——”

“你没听出来吗!我哥要替我顶罪!”

“是替我们顶罪。”许振紧紧跟着他,经过多日特训,他不协调的双腿已经可以健步如飞。

两个小时后,城际列车抵达了燕京。

归远岫在车站里一边奔跑一边接通电话。

“爷爷,是我,我回燕京了,要见你一面。”

跑到路边,他蓦然停住。

许振猝不及防,撞上了他的背。

“许振,”归远岫回过身来,两手用力攥住他的肩膀,“我哥还不知道你和这件事的关联,你要记住,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和你没有半点关系,你只是陪我来燕京而已。”

“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我不会让你……”

“听我说!”归远岫一声暴喝。

随后,他的声音却温柔下来。

“许振,你觉得1和2的差别更大,还是30万和60万的差别更大?”

许振眼圈红了,仿佛能猜到他接下来要说什么。

归远岫说:“在这件事里,1和2和差别,远比30万和60万的差别,大多了。”

“对一个人来说,杀死三十万人和杀死六十万人,没有差别。”

“可是让一个人来杀,和让两个人来杀,差别就大了你懂吗?”

“许振,你既然站在安全的地方,就不要再走入危险。”

“你扛不起几十万人的命,扛不起十万平方公里的废土,扛不起一个国家的陷落。”

“许振,我来扛。”

“让我一个人扛。”

“不……”

“答应我!”

“我不会这么做!”

“许振,为我考虑考虑吧,我们两个人里,必须有一个活得快乐幸福,但我,我已经注定不可能了……”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

归远岫苦笑了一下。

三天后。

许振参加了一场机密庭审。

就像上次审他一样,这次庭审现场,也来了不少老领导。

但是不同于上次审他,这是一次真正的庭审,遵循法律程序,依据法律判决。

归鹤鸣前脚刚对彭局长担下所有事,归远岫后脚就找归老爷子坦白了一切。

归老爷子上报,归远岫被逮捕,直至今天。

许振插不上一点手,归远岫甚至把他拦在家门外,进都不让他进。

归鹤鸣也联系不上,刺隐等人更如同无头苍蝇,还得让他来告诉他们发生了什么。

仍是当初那个秘密会议室。

他坐在后排的阴影里,沉默聆听归远岫的陈述。

归远岫从无故杀人开始说起,说到自己被许振逮捕、押送警局、发现秘器、将计就计抓住五名白鹰特工、又自作主张放走一个。

归远岫的遭遇,超出了所有人的心理预期。

当他冷静地站在那里陈述时,他们想象不出他的心情。

想象不出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要何等坚强,才能从削肉成泥的阴影中生还。

想象不出内心要多么强大,才能毅然决然说出这一切,把所有伤疤和痛苦坦诚出来。

想象不出,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孩子,到底有多么勇敢,竟敢背起一场战争的责任,背起数十万性命的血债和罪孽。

为什么他在经历一切之后,没有疯狂没有崩溃,仍能挺拔地站在那里?

为什么他的脊背,始终如同一道矗立的山峰?

彭义铭亲自担任法官。

终于,他开始宣布判决。

“……综上所述,认为归远岫在当街行凶时,四肢皆被控制,不具备行为能力,不承担故意杀人责任。”

许振松了半口气。

但他的心依然高高吊起。

只听见彭局长又说:

“归远岫私自接触白鹰情报人员,由于疏忽导致严重的不可挽回后果,对国家安全造成重大破坏。此类行为在宪法与各级法律中均无规定,可是法理不在,天理仍在……”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

众人心里同时生出同样的想法。

难道……真的要对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判刑吗?

他明明是那么勇敢、那么坚强的孩子。

如果没有他,夏国的发动机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突破;如果没有他,就没有今天威名赫赫的诛远战机。

他没做错任何事,站在他的立场,以正常角度分析,当时的处理无可挑剔。

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不是他!

让事情走到这一步的是白鹰联盟,是丑陋和贪婪的人性,是强权和野蛮,是无力抗拒的命运!

不管是什么,唯独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可是……

“可是,我们不能忽略,阿鲁特联合王国拥有数千万人口,一场战争会导致至少几十万平民死亡。”

“我们不能忽略这几十万人每一个人的血和泪。”

“我们不能否认,必须要有人,对此承担责任。”

许振心情激荡,险些当场起身。

难道要让归远岫来承担责任吗?

要让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高中生来背负几十万鲜血和生命吗?

发起战争的是白鹰,玩弄阴谋的是罗菲尔德,下令攻击的是总统,窃取资料的是特工。

哪里轮得到归远岫来负责?

真正犯了错的人,是他许振!

是他制定请君入瓮的计划,是他抓住了五个白鹰特工,是他不想暴露女神像才决定拖延时间。

错误的源头明明是他。

为什么要让归远岫来背负?

不是这样的,这一切都不对……

他站了起来,就要不管不顾地冲上高台。

一只手牢牢摁住了他。

竟然是不知何时坐在他身旁的归鹤鸣。

归鹤鸣身上的西装皱皱巴巴,下颌胡子拉碴,眼底青灰一片,就好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

“坐下。”他不容置疑地说。

“你不知道……”

“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归鹤鸣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那你想不想知道,这场战争的实质,到底是什么?”

许振怔忪。

“战争的……实质?”

“白鹰不是要对阿鲁特宣战。”归鹤鸣说,“是要对夏国宣战。”

他的话语是那样晦涩,许振听懂了每一个字,却听不懂这整句话。

白鹰宣战的明明是阿鲁特。

难道夏国不只是一个龙套角色吗?

归鹤鸣用最淡然的声音,说出了许振有生以来听过的最残酷、最冷漠的话。

“白鹰有核,夏国也有核,两个超级大国的一举一动无不牵动世界局势。这两个国家永远也不会在本土开战。”

“永远也不会……”

他又说了一遍。

“在本土开战。”

许振跌坐下去。

“阿鲁特很快就会向夏国求援,夏国会派出自己的军队参战。”

“白鹰需要战争,夏国何尝不需要。大夏的形象温和了太久,有必要通过一场战争强硬起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白鹰攻打阿鲁特,某些方面会给夏国造成损失,某些方面却对夏国有好处。甚至好处比损失更大。”

“通过这一战,可以确立夏国在外大陆的保护者角色,往外大陆增派兵力,对外大陆局势掌控更加深入。”

“虽然会有些许经济损失,但战争又何尝不是利益来源。”

“白鹰资本家制定这场骗局之前,曾经对夏国眉来眼去,希望我们能默契配合。”

“秦总书记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讨论战争的可行性。但是,把战争利弊分析得明明白白、毫无疏漏,得出了开战利大于弊的结论之后,所有参会人员却不约而同投了反对票。”

归鹤鸣闭了闭眼。

“因为战争所牵连的,不只有利益,还有生命。”

“因为无论在哪里开战,都会祸及当地无辜的百姓。”

“无论在哪里开战,都要造成数不尽的杀戮,流数不尽的鲜血,酿下数不尽的罪孽。”

“所以,会议以全票反对,杜绝了开战的可能。”

“在我去临州上任之前,彭局长百般耳提面命,要我务必破灭白鹰人的阴谋,阻止战争的发生。”

“但是现在,战争已经避无可避。”

不知道过了多久。

许振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天外响起。

“两个超级大国,想在哪里开战,就可以在哪里开战吗?”

“只要不在本土,在哪里都行吗?”

“这场战争……和阿鲁特的人民,完全无关,是吗?”

“他们明明和两国纷争毫无关系,却要承受两国交战的代价,是吗!”

“许振,”归鹤鸣嘶哑地说,“人间地狱不会出现在掌握强权的超级大国。”

“两国纷争的代价,就是要让贫弱小国来背负。”

“两个大国的血,就是要让贫弱小国的人民来流。”

“这就是现代世界的战争格局。”

“这就是现代地球的——代理人战争。”

“即使经历了文艺复兴、思想启蒙、工业革命,这个世界也从未真正文明过。”

“所谓文明,只不过是抱团取暖、趋利避害。”

“人类的本质永远是血腥和野蛮,解决的问题的根本方式永远是流血和厮杀。”

“公理和正义,永远都是由强权定义的。”

“只有强大,才是唯一的真理。”

“我愿意。”许振突然听到了归远岫的声音。

“我愿意对此承担责任。”

“所有责任系于我一人之身。”

“不关其他任何人的事。”

彭义铭张了口。

他要宣布最终的判决了。

这一秒。

归远岫是那个在台上等待判决的人。

许振是那个在幕后等待判决的人。

归远岫有一句话说错了。

他以为让一个人背负六十万性命,比两个人各自背负三十万来得轻松。

可是他忘记了,罪孽如此深重,不是他说了就能算的。

许振是一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从小生活在红旗之下,健康向上,阳光积极,不冷血,不残暴。

他无法篡改自己的记忆,无法任由归远岫说一句话,就轻描淡写抹掉自己的负罪感。

在炽烈的冬日阳光下,他不能不直视自己的心。

“……战争的责任,应该由交战双方的首脑和将领共同承担,不应该压在一个尚未成年的孩子身上,他的肩膀还太稚嫩。”

“归远岫因疏忽大意造成过失,事先并不能预料事件的严重后果,主动自首,悔改之心强烈。”

“宪法和各级法律中均无对此类行为的规定,现在经商讨决定……”

“经商讨决定,主动放弃对归远岫的刑事管辖权。”

许振心里一松。

“太好了,是无罪释放……”

“……吗?”

他发现归鹤鸣表情凝重。

刺隐等人,脸上皆无喜色。

许振猛然意识到,彭局长说的是放弃刑事管辖权,不是无罪释放。

什么叫主动放弃刑事管辖权?

……怎样放弃?

“经商讨决定,主动放弃对归远岫的刑事管辖权,将归远岫……”

一个令人难以忍受的停顿。

就好像彭义铭迟迟不愿说出后面的话。

但是最终,他不得不说道:

“剥夺国籍,驱逐出境。”

世界一片死寂。

许振在一瞬间失了聪。

他只看着彭义铭开开合合的嘴、归远岫开开合合的嘴。

只看着庭审结束,人群起身,离场。

只看着刺隐和阿刽上前,把归远岫押下来。

他看到归远岫戴着手铐一步步走来,脸色无悲无喜。

他看到归远岫沉默地经过自己身边。

他茫然伸手抓了一把,抓住归远岫的衣角。

归远岫握住他的手,轻拍手背。

“许振。”

他听到他呼唤的声音。

听力回来了,但世界仍是死寂,他只听得见归远岫的声音。

“许振,你要好好的。”他听见他说。

“好好生活,好好学习,好好完成你的梦想。”

“你要好好地幸福生活,过得开心快乐。”

“不管你相不相信,你已经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兄弟了。”

“我们两个不分彼此,只要你过得好,就是替我过得好。”

归远岫掰开他的手,抬步向前走去。

当他经过的那一瞬间,整个宇宙的孤寂与黑暗都向许振压来。

他看见自己的心。

一点一点变得乌黑、松脆、遍布空洞、吸满灰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