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谷风停,狼血浸石。
最后五头凶狼尽数倒毙,腥风漫散山谷。
少女浑身脱力,单薄身子微微发颤,破碎的衣衫衬着满身爪痕血渍,俏白的脸上残留着濒死的惊惧。
她抬眸怔怔看着身前这道挺拔如山的身影,久久未能回神。
赵剑收剑垂立,剑身光洁无垢,竟无半滴狼血沾染。
方才绝杀五狼,招招精准、步步从容,于旁人九死一生的合围绝境里,他自始至终稳如磐石,不见半分狼狈。
少女缓过气息,却忽然玉颊绯红,螓首微垂,神色变得无比肃穆庄重。
她屈膝轻轻拂去衣上尘土,以西域古羌最虔诚的礼仪,对着赵剑深深一拜,声音清婉却带着千年族规的沉重:
“恩人,感谢恩人救命之恩!
小女阿羯弥雅,乃阿羯羌族长孙女。我阿羯羌有上古传承、百年未改之铁规祖训,今日之事,避无可避。
我阿羯羌本是西域南麓古老羌支,立国百年,曾拥千帐族人。
百年前诸国乱战、贵霜屠边、诸国吞并,我族男子尽数战死,老弱屠尽。
仅剩三百多人,遁入这片无人戈壁裂谷绝境,与世隔绝,隐居山洞繁衍生息。
外界早以为我阿羯羌已灭族除名,无人知晓我族尚存人间。
我族避世千年,不与外族相通、不踏红尘纷争、不受乱世礼法约束,只尊部族三规。”
弥雅抬眸,目光澄澈、郑重无比:
“第一规:救命以身承。
外族男子若救我族女子性命,便是天赐缘法、天命挂钩,此生必与我族缔结羁绊,不可漠视、不可推脱。
第二规:见体定契约。
我族女子身躯、肌肤、身形,皆属族中圣洁秘藏,不示外族。
方才恩人近身救我,破我衣衫、窥见我真身破绽,已是触犯部族天契。
于我阿羯羌祖训:见体即定缘,结缘必履约。
第三规:比武定尊卑、定姻缘、定奖惩。
凡外族男子与我族结下天契,必须入我石洞神坛,当众与我族第一勇士角力较技。
胜负各有定命,祖训森严,绝无半分变通:胜者,为天选贵人,受全族跪拜敬重,可光明正大迎娶我弥雅为妻,永为我族守护主君,世代受我族供奉。
若败,纵使有救命大恩,亦需履约入族,为我族服役劳作三载,为我族赎罪抵缘,三年期满,方可自由离山。
此规,百年无一例外。
救命是恩,窥体是契,恩契相抵,唯武定命。”
一番话说得字字铿锵、句句恪守古训。
一旁跟随而来的雁门军卒尽皆愕然!世间竟有如此刚烈纯粹、古朴执拗的西域隐族规矩。
恩是恩、规是规,恩情不抵族法,天命只论输赢。
唯独几名安西卒,面色不是震惊,而是深深的难以置信与恍然。
一名安西老校尉,身躯微震,上前一步对着赵剑低声拱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意:
“主公!这阿羯羌的确是西域一族,西域各国皆以为此族早已绝迹百年。”
赵剑侧目看他。
老校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缓缓道来尘封西域旧事:“这阿羯羌,是西域古老羌部,居于葱岭东麓、塔里木南畔,族人骁勇质朴,最重祖训契约、贞洁礼法。
百年前,西域大乱,贵霜东侵、诸国混战,此族青壮男子尽数披甲出战,战死九成,王族覆灭、聚落焚毁。
世人皆以为,阿羯羌举国灭族,血脉断绝,百年以来,再无一人见过阿羯羌族人。
没想到,这一支残存族裔,并未消亡!”
老校尉目光扫过肃穆的阿羯弥雅,慨然长叹:
“主公,她所言规矩句句属实、丝毫不假。
阿羯羌古俗最是刻板决绝:外族男子救族中处女、不慎窥见真身躯体,便是缔结天命羁绊。
族中祖训严明,不赦恩情、不徇人情,唯以武论定因果。
胜,则为天选贵婿,执掌部族荣光;
败,则以身抵契,服役三载还债。”
赵剑闻言不惊不躁,眼底微起一丝讶异,随即坦然颔首。
不论是在后世的认知,还是如今的穿越,他知道天下诸多民族都民风古朴、重信重诺、敬畏祖训胜过性命。
赵剑目光平和,开口沉声道:“在下中土人赵剑。你族祖训古朴刚烈,有理有据,非蛮俗,乃族魂。
我既出手救你,既无意中触你族规,便认此契约。
输赢我皆认,绝不反悔,不欺隐族弱民。”
弥雅见赵剑坦荡从容,不藐视部族规矩、不傲视弱小隐族,眸中敬意更浓,轻轻垂首:“恩人磊落,弥雅心悦诚服。
请恩人随我入洞见我爷爷和族人,休整补水、调息养力。
待恩人气力恢复,即刻登坛比武,定你我天命、定部族契约。”
赵剑点点头,脱下自己披风披在弥雅身上,背起她带着手下,按弥雅指的方向,往山谷深处走去。
路上,弥雅说道:“我族隐居百年,日日操练山野搏杀之术,世代以险山恶水为练场。
我族第一勇士阿羯巴图,是百年以来体魄最强、搏杀最悍之人,力能搏熊、勇可猎狼,从未一败。”
天色被戈壁落霞染成沉暗赤红,晚风卷着细碎沙砾扑面,赵剑一行人跟着阿羯弥雅穿行曲折山壑,行至山谷尽头,一面斧削般的百丈绝壁横亘眼前。
绝壁正中裂开一道宽阔天然洞窟山门,黑黢黢向内延伸,便是阿羯羌世代藏身的居所。
众人刚靠近山门前堆叠的乱石堆,十余道身影骤然自巨石后方窜出,瞬间合围堵死前路。
这群阿羯羌族人皆是青壮,身上裹着鞣制厚实的黑黄兽皮短褂,腰间系靛蓝羌纹麻布腰带,斜挎短刀,小腿缠着粗麻绑带,脚踩戈壁硬皮靴。
众人目光冷硬锐利,死死锁着赵剑一行人,诧异的看着弥雅,眼底满是警惕与敌意,手掌尽数按在刃柄上,周身紧绷,随时准备动手阻拦。
弥雅扬声解释,十余族人紧绷的身躯齐齐一松,方才满是戒备的眼神褪去锋芒,纷纷收回手。
为首一名青壮上前半步,对着赵剑躬身弯腰,以西域古羌礼致歉,语气满是愧疚:“我族久居深山,百年不见外来生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说罢,众人分列两侧让出洞窟通路,躬身抬手引路,请赵剑与随行军卒入内。
已有族人入内报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