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11月20日,星期三,农历十月初十,晴,零下两度。
清晨六点一刻,我在闹钟响起前便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色是冬天独有的铅灰色,光秃的梧桐枝桠在寒风中轻轻颤抖。
母亲在厨房煮粥的声音细细传来,伴随着收音机里早间新闻的断续播报。
我穿上厚重的羽绒服,系好围巾,然后将晓晓前段时间送我的那双黑色皮手套放进书包里。
“小羽,早饭好了!”母亲在楼下喊。
“来了!”我背着书包下楼,匆匆喝了碗热粥,戴上黑色皮手套,“妈,我上学去了。”
“路上慢点儿!手套戴好!”母亲追到门口嘱咐。
“知道啦!妈!”我应道。
走进院子的瞬间,寒风像潮水般涌来。
藤萝架上早已不见夏日繁茂的紫藤,只剩下枯褐色的藤蔓缠绕在架子上。
南山山脊上覆着一层薄雪,在晨光中泛着清冷的光。
我跨上车朝晓晓家骑去。
快到晓晓家院门时,那个熟悉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口。
晓晓今天穿了件白色长款羽绒服,围着红围巾,看见我立刻挥手,白气从口罩边缘溢出来。
“羽哥哥!”晓晓小跑过来。
我停下车,从书包里掏出纸袋:“给!”
晓晓打开一看,眼睛弯成月牙:“哇!手套!”
那是一副粉色兔毛手套,我在“靡靡之音”音像店旁边的大猫家居店买的。
“试试看!”我说。
晓晓戴上手套,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我也给你准备了。”
哇!是一副深灰色的羊毛耳罩。
“你耳朵总爱冻红。”晓晓说。
我们互相为对方戴好礼物。她的指尖冰凉,我的掌心温热。
“上车吧!”我说。
晓晓侧坐上后座,一只手环住我的腰。
自行车驶入晨雾中。
“今天好冷啊!”晓晓把脸贴在我背上。
“零下两度。”我说,“你穿绒裤了吗?”
“穿了。你呢?”晓晓问我。
“也穿了。”我答道。
路过街心公园时,冬青和松柏在一片枯黄中格外苍翠。
“羽哥哥,”晓晓忽然说,“你说藤萝冬天会不会觉得冷?”
“不会!它们很抗冻的。”我笑着说。
“就像我们一样吗。”她轻声说。
“对呀!前提是我们得穿厚点儿!”我打趣道。
“贫嘴!”晓晓在后面笑了。
到学校时刚好六点五十。
校园里已经有不少学生,车棚里停满了自行车,我们在角落锁好车,直接去了教室。
教室里,王梅坐在前排看书,朱娜在擦黑板,张明在擦拭眼镜。
但王强的座位是空的。
“强子还没来?”我放下书包问贾永涛。
贾永涛抬起头,眼神闪烁:“他……可能晚点儿。”
早自习铃还没响,盛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
“贾永涛,王强呢?”
“他有点儿不舒服,还在宿舍休息。”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推开,王强低着头走进来。
他头发有些乱,眼睛下面有黑眼圈。
“报告。”王强声音很哑。
“进来吧!”盛老师看他王强一样,问道,“有点儿不舒服?”
“哦!老师!我没事儿!”王强快步走到座位坐下,全程没看任何人。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觉得我王强状态不对。
早自习时间,教室里很安静。
我翻开书,却忍不住瞥向王强——他盯着桌面,笔握在手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下课时,我走过去问他:“强子,你没事儿吧?”
他摇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贾永涛拍拍我的肩膀:“出去说。”
走廊里,贾永涛哈出了一口白气。
“黄云燕跟他分手了。”贾永涛说。
“啥时候?”我一愣。
“昨晚打完电话回到宿舍,脸就变白了,情绪低落得很!”贾永涛说。
黄云燕是王强初中同学,两人初三时就很聊得来了,开始谈,中考后黄云燕去了一中重点班,王强留在四中。
“怎么会突然……”我问道。
“不是突然。”贾永涛苦笑,“我和曲美静,张明和吴玲玉,最近都不太对劲儿。”
“哎!人呀!果然赢不过距离和相互间的差距!”我心里一沉。
她们的三个女友现在都是一中重点(2)班的同班同学。
“上周见面时,美静提到一中的事,”贾永涛望向窗外,“说什么一中的实验室多先进,老师都是特级教师……那语气,就像在说另一个世界的事。”
走廊另一头传来晓晓和莉莉的笑声。
“先别跟晓晓和莉莉他们说太多,”贾永涛直起身,“王强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和张明有时间了再安慰安慰他。”
“嗯!好!”我点点头。
上午的课程进行着。
我努力集中注意力,但脑海里闪过王强苍白的脸。
一中确实比四中好——更好的师资,更优的资源。当初张晓辉他们被提前录取时,我们都为他们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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