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1日 星期四 农历三月廿五(劳动节) 晴 槐花芬芳 春风惬意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水泥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线。我睁开眼,没有听见母亲催促起床的声音,只有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吵闹,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
是槐花。
我推开窗,深吸一口气。那股香气瞬间灌满了胸腔——清甜、湿润,带着五月特有的、懒洋洋的暖意。院子里的藤萝架上,花期已过,那些紫色的瀑布变成了满架深绿的叶子,厚厚的,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但隔壁院墙边那棵老槐树,正开得热闹,一串串洁白的槐花垂下来,像无数串小小的铃铛。
五一长假,第一天。
七天,整整七天不用早起,不用做题,不用面对罗杰老师锐利的眼神。光是想想,全身的骨头都像松了几分。
“小羽!”母亲在楼下喊,“晓晓打电话来了!”
我快步下楼,拿起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听筒。
“羽哥哥。”晓晓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像窗外的阳光一样暖,“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郊外骑车吧?叫上莉莉。”
“行啊。”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去接你。”
“嗯,我等你。”她轻声应道,电话那头传来她浅浅的笑声。
挂上电话,母亲正从厨房探出头来:“又要出去野?”
“去郊外骑车。”我往嘴里塞了个馒头,“中午不回来吃饭了。”
“跟晓晓一起?”母亲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儿打趣。
“嗯。”我笑着应道。
母亲笑了,那笑容里有种了然的意味:“去吧去吧,别玩太晚。冰箱里有早上拌的凉面,晚上回来吃。”
我推车出门时,车筐里多了母亲塞进去的军用水壶和一饭盒凉拌黄瓜。骑到晓晓家院门口,她已经在藤萝架下等我了。今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外面套着件淡粉色的薄外套,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莉莉呢?”我问。
“她在电视台家属院门口等我们。”晓晓坐上后座,手习惯性地扶在我腰侧,下巴往我背上一搁,“杨莹来信了,她昨天接到信,说心里堵得慌,想跟咱们说说。”
“信里写啥了?”我侧过头问她。
“没说太细,但听她那语气,不太好。”晓晓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担忧,“杨莹这个傻子,估计在省队遇上坎儿了。”
我没再问,蹬起车往电视台家属院骑去。
五月的风拂过脸颊,暖洋洋的,带着槐花的香气和田野里青草的味道。街道两旁的杨树已经长满了嫩绿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鼓掌。路上的人明显少了,店铺开着门,但顾客寥寥。这个年代,五一长假是稀罕物,七天时间,足够让忙碌的人们喘口气。
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莉莉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红色外套,只一件浅蓝色的短袖,齐肩短发披着,被风吹得有点乱。她靠在院门边的墙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手里捏着一个白色的信封。看见我们,她抬起头,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上车。”我没多话,只冲她扬了扬下巴。
莉莉点点头,把自己的女式26车推过来,跟我们并排往城外骑去。
出城之后,路两边的景色豁然开朗。田野里,麦子已经长得老高,绿油油的一片,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的小山包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一条小河沿着公路蜿蜒,河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我们在一片槐树林边停下来。
林子不大,但槐花开得正好。一棵棵老槐树撑着伞一样的树冠,一串串洁白的花朵垂下来,香气浓得化不开。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云朵上。
我们把车停在路边,走进林子。找了块平整的草地,三个人席地而坐。晓晓挨着莉莉,我坐在对面。
“拿来吧。”晓晓朝莉莉伸出手。
莉莉把信递给她,然后靠在她肩上,一句话没说。
晓晓展开信纸,我凑过去一起看。信纸很普通,就是从练习本上撕下来的那种,边角不齐。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开了,墨迹模糊一片。但那是杨莹的字,那种体育生特有的、粗犷的、一笔一画都用力过猛的字。
“莉莉:
省队内部测试成绩出来了,我200米跑了倒数第三。倒数第三,你知道吗?三十个人里排第二十八。
教练没骂我,但他看我的眼神,比骂我还难受。
这里和我想的不一样。我以为拼命跑就行,可他们都在拼命。我每天五点起床,加练到腿抽筋,可成绩就是上不去。那些省城的孩子,从小就在体校练,底子比我好太多。我追不上,真的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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