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5月8日 星期四 农历四月初二 闷热 无风 气压低得让人心慌
期中考试第一天。
早晨推开窗,一股闷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像一床湿漉漉的厚棉被捂在身上。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一动不动,太阳偶尔从云缝里探出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却透不出一丝风。院子里的藤萝架上,那些深绿的叶子都蔫头耷脑地垂着,像被抽去了筋骨。
我心里莫名地发慌。
母亲在厨房里喊:“小羽!今天考试!多吃点!鸡蛋必须吃!”
我应了一声,下楼把那个煮鸡蛋塞进嘴里,却味同嚼蜡。脑子里反复过着数学公式——正弦定理、余弦定理、三角函数的图像变换……越是想记住,越是往外跑。
“别紧张。”母亲看出我的异样,“你平时学得扎实,正常发挥就行。”
我点点头,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头发扎得紧紧的,露出光洁的额头。但晓晓的脸色不太好,比衬衫还白几分,眼睛下面那圈青比前几天更深了,像用铅笔淡淡描过。
“早。”晓晓说,声音有点紧。
“早。昨晚睡得好吗?”我问道。
晓晓摇摇头,坐上后座,手轻轻扶在我腰侧。骑出去没多远,晓晓就靠在我背上,闷闷地说:“羽哥哥,我心跳好快。”
“紧张?”我问。
“嗯。”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昨晚背政治背到十一点,躺下又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第五课第六课,转来转去的。后来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又在考试,卷子上的字全是花的,一个都看不清……”
我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晓晓扶在我腰侧的手:“别怕,你复习得那么扎实,肯定没问题。”
晓晓没说话,只是把脸贴得更紧了些。
骑到学校时,空气更闷了。天边那堆云又厚了一层,隐隐透着灰紫色,像憋着一场大雨,却怎么也下不来。
校门口的“靡靡之音”音像店里放着任贤齐的《心太软》——“你总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问题都自己扛……”那歌声软绵绵的,飘过来又散开,跟今天的天气一样,让人提不起劲。
校门口比平时安静。
没有追逐打闹,没有大声说笑,只有三三两两的学生低着头往里走,偶尔有人对一下眼神,也都是绷着的。李大爷站在门卫室门口,冲我们点点头,轻声说:“好好考。”
我们把车停好,往教学楼走。经过藤萝架时,晓晓忽然停下来,看着那些蔫蔫的叶子。
晓晓仰头看着藤萝架,轻声问道:“羽哥哥,你说花还会开吗?”
“花期过了。”我说,“明年还会开。”
晓晓点点头,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忧虑。
走进高一文班教室,一股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风油精的清凉混着咖啡的苦香,还有纸张和油墨的气息。这种味道,最近几天越来越浓,今天尤其重。
教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丁琳琳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数学错题本,嘴里念念有词:“正弦定理、余弦定理、辅助角公式……”她一遍遍地念,像在给自己洗脑。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像八根小鞭子。
王梅坐在她旁边,正拿着数学笔记本最后一遍过错题集,红蓝黑三种颜色的笔迹密密麻麻,她飞快地翻动着,偶尔停下来闭上眼睛默背一遍解题步骤。
金丽和杨红星并肩坐着,两人面前各摊着一本数学错题本。金丽指着某道题小声说着什么,杨红星凑过去听,不时点头。他们的错题本上都贴满了彩色的小标签,像两面花花绿绿的旗。
王强和贾永涛坐在后排,难得地安静。王强盯着数学课本发呆,贾永涛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背什么。
肖恩和叶云开坐在角落里。肖恩在做眼保健操,手指按在穴位上,一脸虔诚。叶云开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是操场,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他可能在想篮球场,想那些奔跑跳跃的日子,但很快,他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江晓曼坐在第五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沓草稿纸,正在演算最后一道例题。她的草稿纸用得很省,每一张都写得密密麻麻,翻过来再写反面。她的神色很平静,甚至有些专注的愉悦。
朱娜在讲台前最后一次清点考场物品,把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上,动作利落,但眉头微微皱着。
我走到座位上坐下。晓晓坐在我旁边,把笔袋、准考证、草稿纸一样样摆好,摆得整整齐齐。晓晓的手微微有些抖。
我想问她“是不是很难受”,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监考老师还没来,但教室里那种紧绷的气氛,把我想说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
“晓晓。”我轻声叫她。
晓晓转过头看我。
我轻声说:“深呼吸。”
晓晓愣了一下,然后听话地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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