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7月12日 星期六 农历六月初八 晴热 午后有阵雨
早晨醒来,阳光已经把窗帘晒透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光柱里有细细的灰尘在飘,慢慢悠悠的,像一群不会飞的小虫。窗外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吵得人心烦,但又觉得——这才是夏天该有的声音。
枕边放着那本《文化苦旅》,书签还是晓晓夹的那张,画着一架小小的藤萝。我伸手摸了摸书皮,温温的,是被阳光晒的。
今天是7月12日。
香港回归过去十一天了。那天凌晨的激动,那些彩灯、烟花、眼泪,还有晓晓在我脸上印下的那个轻吻,都还在心里装着,像一坛刚封好的酒,越放越醇。
期末成绩还没公布。
孙平老师说,卷子还在统一批改,大概要等到7月15日左右。这些天大家就这么悬着,心里那根弦松不下来,但也紧不上去。
我翻了个身,盯着窗外那架藤萝。
那些深绿的叶子在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厚厚地叠着,一片挨着一片。花期过了,但豆荚已经开始成形,细细的,嫩绿的,垂在叶子下面,像一串串小小的青色的铃铛。有几根豆荚长得快的,已经比小拇指还长了,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我正看着,楼下电话响了。
我光着脚跑下楼,木地板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心有点痒。拿起听筒,莉莉的声音从电话那头炸过来——
“莫羽哥哥!杨莹回来了!”
我耳朵一麻,本能地把听筒拿远了一点,但她的声音还是直往耳朵里钻。
“回来了?什么时候?”我连忙问道。
“昨天晚上!”莉莉的声音又高又亮,像被什么东西撑满了,“你快叫上晓晓,来我家!快!”
“行行行,马上。”我连声应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愣了两秒。
杨莹这小子,回来了。
五个多月了。
从正月初四他一个人去郑州,到今天7月12日,整整五个月零两天。一百五十多天。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头在地板上动了动。
然后我跑上楼,套上那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推车出门。
骑到晓晓家院门口时,晓晓已经等在藤萝架下了。
今天晓晓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阳光透过藤萝叶的缝隙洒在晓晓身上,斑驳的光影里,晓晓的眼睛亮亮的。
“莉莉打电话了?”晓晓看见我就问。
“打了。”我停在她面前,笑着答道,“杨莹回来了。”
“我知道。”晓晓笑了,坐上后座,“莉莉刚才也给我打了,那声音,快把我耳朵震聋了。”
我也笑了:“一样。”
骑出去的时候,晓晓手扶在我腰侧,身子往前倾了倾:“羽哥哥,你说杨莹变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我一边骑一边说,“五个月,应该变了不少。”
“会变瘦吗?”晓晓好奇地问。
“肯定瘦。省队训练,不瘦才怪。”
“会变黑吗?”晓晓又问。
“也肯定黑。天天在操场上跑,能不黑吗?”
晓晓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晓晓把脸贴在我后背上,闷闷地说:“莉莉肯定高兴坏了。”
“嗯。”我点点头,“她等了五个月了。”
我载着晓晓骑到电视台家属院门口时,巷子里已经停了两辆车——一辆是杨红星的车,一辆是叶云开的。王强的车歪靠在墙边,车筐里那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是他早上特意去采油商场买的,说是要给杨莹接风。
我停好车,晓晓从后座跳下来,我们一起往莉莉家走去。
还没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王强的大嗓门:“杨莹!你小子真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省队扣下不让回来了呢!”
然后是贾永涛的声音:“强子你让开,让我看看——嚯!这是杨莹吗?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
然后是丁琳琳的笑声,金丽的说话声,还有莉莉的声音——那个声音又高又亮,像在唱歌。
我和晓晓对视一眼,快步走进院子。
莉莉家院子不大,但今天挤满了人。
王强和贾永涛站在最前面,王强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运动背心,胳膊上全是汗。贾永涛推了推眼镜,正踮着脚往里看。
丁琳琳挤在他们旁边,那八条细麻花辫今天扎得格外紧,辫梢系着红色的头绳。金丽站在她身后,杨红星在旁边,金丽的手一直挽着杨红星的胳膊,从头到尾没松开过。
叶云开靠在院墙边,手里拿着那个随身带的笔记本,没写,就那么看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而在人群中间——
一个黑瘦黑瘦的人站在那里。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上面印着“河南省体工大队”几个红字。裤子是深蓝色的运动裤,膝盖那里有点发白。脚上踩着一双回力鞋,也是旧的。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