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12月22日，星期一，农历十一月廿三，晴。

“距离期末还有28天”——朱娜在黑板上写完这行字，粉笔断了一截，粉笔灰落在她袖口上，白白的，她轻轻吹了一下，粉笔灰飘起来，在阳光里慢悠悠地飘。

王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讲台。

全班安静了。晓晓的笔停在纸上，莉莉从后排探出脑袋，丁琳琳张着嘴，王梅的手悬在半空中。

王强站在讲台上，深吸一口气，然后说：“我想跟大家说一件事。”

他的声音有点抖，但站得很直，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树。

“前些天，我想报技校。因为我爸腰伤了，家里供不起我读大学。”

教室里更安静了。连走廊里的风声都停了，连隔壁班的读书声都远了。

“我把技校的招生简章放在桌洞里，每天翻好几遍。我想，读技校出来当工人，也能活。”

王强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

“后来，班长把它撕了。”

朱娜低下头，耳朵红了。她手里拿着笔，在纸上画圈，一圈一圈地画。

“班长说，‘缺多少钱，我借你’。”

王强的声音有点哑，眼眶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羽哥说，‘你信我吗’，我说‘信’。他说，‘那你继续读’。”

“晓晓姐说，‘你考到80分，我请全班喝北冰洋’。”

“牛老师说，‘你期末可以冲85’，送了我一本习题集。习题集上有他的签名，写着‘王强同学，加油’。”

“我爸说，‘我儿子物理能考84了，我腰伤算什么’。”

王强吸了吸鼻子，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他的鼻子吸得很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楚。

“所以我不报技校了。我要考大学。”

王强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我要考给我爸看，考给牛老师看，考给班长看——”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在教室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在响：

“我要考上。”

全班安静了一瞬。那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然后掌声雷动。丁琳琳第一个站起来拍手，王梅跟着站起来，叶云开也站起来，莉莉从后排跑过来，杨莹站在教室门口——他是一大早训练完直接过来的，连衣服都没换，运动服上还有汗——使劲拍着巴掌，脸都拍红了。

朱娜坐在座位上，没站起来。但我看见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擦完又擦了一下。

王强从讲台上走下来，经过朱娜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娜姐，谢谢你。”

朱娜没抬头，但我看见她的嘴角弯了起来。

课间，王强回到座位上，趴在桌上，肩膀在抖。

我拍了拍他的背：“强子，你刚才说得好。”

“羽哥。”他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缝里传出来，“我差点没忍住。”

“没忍住哭？”

“嗯。”

“哭就哭呗。不丢人。”

王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但嘴角咧开了：“我怕娜姐看见。”

“她看见了。”

“啊？”王强慌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什么表情？”

“眼眶红了。但她笑了。”

王强愣了好几秒，然后嘿嘿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莉莉端着饭盒坐过来，杨莹跟在后面。杨莹今天难得没穿运动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发还湿着，应该是刚洗过澡。

“强子，你今天帅炸了。”莉莉把一瓶北冰洋放在王强面前，“请你喝的。你今天那句话，我在后面听着都起鸡皮疙瘩。”

“谢谢莉莉姐。”王强接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

“你今天那句话——‘我要考上’——我在后面听着都热血沸腾。”莉莉夹了一块土豆，“你爸要是听见了，肯定高兴得再喝半斤。不，一斤。”

“我爸昨晚已经喝过了。”王强咧嘴笑了，“老李告诉他的，他高兴得喝了半斤，回家倒头就睡，打呼噜打得震天响。我妈说房子都在震。”

杨莹在旁边憨憨地说：“强子，你考上大学，我也请你喝北冰洋。”

“你请？你有钱吗？”莉莉白了他一眼。

“有。我省了十块了。”杨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五毛的、一块的，数了数，“八块五。”

“八块五能买几瓶？”

“五瓶。”

“五瓶够谁喝的？”

“够强子一个人喝。”杨莹憨憨地笑了，“我请他喝五瓶，他喝不完兜着走。”

下午自习课，朱娜走到王强桌前，把一本新的物理习题集放在他桌上。

“这是我从牛老师那儿借的。期末之前做完。”

“谢谢娜姐。”王强接过习题集，翻开第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题，有些题旁边画了星号。

朱娜没说话，转身走了。但她走的时候，马尾辫甩了一下，嘴角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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