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1章 鼻尖的距离(1 / 1)

1998年3月15日,星期日,农历二月十七,晴转多云,午后风里有了青草的味道

下午,太阳从云层后面探出来,把前几天雨水浸透的地面晒得微微发烫,走在上面能感觉到热气从鞋底往上涌。空气里有一股草芽破土后被阳光晒过的气味,像夏天悄悄伸了个懒腰。

我沿着那条通往油建公司围墙的石子路慢慢走着。围墙那头的藤萝架在午后的阳光里安静地立着,枯枝上的绿芽比十几天前又膨大了一圈,芽苞尖上裂开细缝,露出里面更嫩的青色,像一只刚睁开的眼睛,还带着一点睡意。有两三粒芽苞已经展开了最外面那层壳,露出指甲盖大小的嫩叶,边缘卷着,还没来得及完全伸平。

我仰头看着那些芽苞,数了数——从东边数到西边,一共十三个。我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三个。风从油井那边穿过来,吹动那些嫩芽,它们轻轻晃着,像是在打哈欠。

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碎石上的那种,不急不慢的。

“你果然在这儿。”晓晓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点走路走快了的气息。

我转过身。她穿着一件白色薄外套,拉链拉到一半,里面是浅灰色的毛衣,领口露出小半截。她走到我旁边,没有打招呼,直接蹲下身,目光落在那根粗藤蔓的节疤上。她伸出手指,悬在芽苞上方,没有碰上去。

“比上次大了一圈。”晓晓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跟芽苞说话。

我也蹲下来。风从油井那边穿过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几根头发贴在她的眉骨上,又被风带走。她侧脸的轮廓被午后阳光照得柔和,鼻尖上有一点微微的亮光,像是刚冒出来的细汗,又像是光落在那里的一个凸起。

“你闻到没有?”晓晓忽然仰起头来,鼻尖几乎蹭到我的下巴。

我下意识往后趔趄了一下,膝盖在碎石子地面上蹭了一下,石子硌得生疼。她仰着头看我,姿势没变,歪了一下脑袋,眼睛里有光,瞳孔里映着藤萝枯枝的倒影。

“你躲什么?”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明知故问的狡黠。

“我没躲。”我说,停在原地,膝盖上的石子印还在隐隐发烫。

“你躲了。”晓晓说,嘴角弯了一下,又转回去看那些绿芽。她的手指在枯枝上方悬着,指腹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碰又忍住了。她的呼吸在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晰,轻轻的,一进一出,像在数着什么节拍。

我站在她身后,膝盖几乎碰到她的后背。她的头发从肩头垂下来,发梢扫过她自己的手腕,像一根被风拨动的弦。风从藤萝架中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在阳光下像一小片被风翻动的羽毛。她蹲在那里看那些绿芽,脚边是去年冬天落下的干枯豆荚,蜷曲着,像一枚枚被遗忘的逗号,在等待春天把它们重新排列。

她看得很认真,像是要把每一粒芽苞的样子都记住,然后回去画在纸上。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透过枯枝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影子,随着风轻轻晃动。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在数那些芽苞的数量,又像在默念什么。

“羽哥哥,”晓晓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从蹲着的姿态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尾音,“你刚才躲了一下。”

“嗯。”我说。

“你是不是怕我碰到你?”晓晓问,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我,目光很平,没有笑。她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不是。”我说。

“那为什么躲?”她问,往前走了一步。我退了半步,后背碰到藤萝架的木柱。木柱的漆面已经斑驳了,粗糙的木纹隔着外套的布料硌着后背的脊椎,有一点硬,有一点凉。

“因为——”我停了一下,看着她仰起的脸,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再近一厘米,我就会亲你。”

晓晓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眨了一下,然后又眨了一下。风从藤萝架中间穿过去,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一根头发贴在了她的嘴角,她没有伸手去拨。她站在我面前,鼻尖和我的鼻尖之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中间是午后的阳光和一根细长的、被风送来的蛛丝。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说话,只是那么站着,看了我很久。她的呼吸在我的下巴下面轻轻拂过,带着草莓糖的甜味——不是今天吃的,是昨天。昨天的那颗草莓的味道还留在她呼吸里,像一小片被风送来的、不肯散去的夏天。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笑出声的笑,是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平了,像有什么话在嘴边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她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目光落在我胸口的位置,落在我外套第二颗纽扣上。

“学校藤萝架,不能。”她低声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她的嘴唇在动的时候,我能看见她的舌尖轻轻抵了一下上颚,像在把那个“不”字按回去。

“我知道。”我说,靠在木柱上没有动。后背的木柱隔着布料传来粗糙的触感,木纹的沟壑一根一根地硌着脊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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