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8章 愚人节与粉笔灰(1 / 1)

1998年4月1日,星期三,农历三月初五,愚人节,多云转晴,早上有薄雾,午后的阳光透亮,像被洗过一样

早自习。

我刚坐下,就看见黑板上的那行字。

“王强喜欢朱娜。”

字迹是王强自己的——那个“强”字的“弓”写得特别宽,“娜”字的“女”偏旁起笔时有一个小小的勾。全班都认得这个笔迹,因为王强每次交作业都写这两个字,写了快两年了。

王强还没到。教室里已经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回头看黑板,有人捂着嘴笑。

“谁写的?”有人问。

没人回答。

我侧过头看晓晓。她正在翻英语课本,表情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翻书的时候,手指在页边上停了一下。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根被压了太久终于松开一点点的弹簧,只弹起来一毫米就又压回去了。

“你写的?”我压低声音问。

晓晓没有转头。她翻开课本的一页,手指在页边划了一下,然后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昨天晚上练了一小时。”

“练什么?”

“模仿他的笔迹。”晓晓说,翻了一页书,“那个‘弓’字的宽度,我写了十三遍才写对。”

我坐在那里,看着黑板上的那行字。粉笔字写得很用力,每一笔都压得深,粉笔灰在晨光里慢慢飘落。旁边没有署名,没有落款,就是一行字——像一颗被按进土壤里的种子,谁都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发芽。

王强走进教室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从脖子开始,一路红到耳根。他站在门口,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也没管,就那么看着黑板。全班都在看他,但他好像没注意到。

“谁写的?”王强问,声音有点发紧。

没人回答。朱娜坐在座位上,歪着头看黑板,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王强又看了一眼黑板,然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他坐下的时候比平时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那行字。

全班安静了几秒,然后笑声慢慢炸开——先是几个人在笑,然后是更多人,最后全班都在笑。王强自己也笑了,虽然耳朵还是红的。

第二节课,孙平老师走进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看了全班一眼,表情比平时严肃:“今天停课。”

全班安静了一拍。然后欢呼声从后排炸开——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课本扔向了天花板。王强也站了起来,然后他想起什么,又坐了回去。

孙平老师等欢呼声落下去,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愚人节快乐。第一节课语文考试。”粉笔在黑板上顿了一下,又写:“卷子在你们桌洞里。”

全班哀嚎。但哀嚎里带着笑。我低头看了一眼桌洞,果然有一张卷子,边缘折得整整齐齐,像被谁用心叠过。

物理课的时候,牛盾老师走进教室,看了一眼王强的椅子——胶水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像一小片磨过的雾面。他什么也没说,开始讲课。

课间操的时候更绝。戴玉主任在广播里清了清嗓子:“今天下午全校放假。”

操场安静了一拍,然后欢呼声从四面八方涌上来——上千人的欢呼声,像一片被风掀起的水面,在操场上空回荡着。

然后戴玉主任又补了一句:“——以上是楚江南副主任拟的稿,我是代念的。愚人节快乐。正常上课。”

操场上的欢呼声瞬间变成了叹气,然后叹气变成了笑。戴着白手套的楚江南副主任站在操场边上,面无表情地保持着军姿,但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笑。老师比学生还疯。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走廊里到处是“愚人节快乐”的喊声。晓晓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声闷在胳膊里,像一小串被捂住又漏出来的铃铛。

等她终于笑够了直起身来,她的眼角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她侧过头看我,眼睛里有光:“羽哥哥,明年愚人节——咱们还一起过。”

“好,”我说,“明年还一起过。”

她伸出手,小指伸出来。我勾住了她的手指。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我们握在一起的手上——手指相勾的地方有一小圈光斑,暖暖的,像一小枚被太阳按上去的印章。

【钩子】

那天下午放学后,王强留在教室里,拿黑板擦把那行字擦掉了。他擦得很慢,像是舍不得。擦完之后他站在黑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嘴角是弯的。那天晚上晓晓告诉我:“其实我写那行字的时候想过——如果他不喜欢呢?但我还是写了。”我说:“你练了一个小时的‘弓’字。”她说:“嗯。”我说:“那你早就知道答案了。”她没说话,但她的手在电话线那头攥紧了一下。

【下章预告】

晚上和晓晓去采油影剧院看《泰坦尼克号》。散场后她推着车走在路灯下,侧过头看我:“羽哥哥,你什么时候能那么帅?”我说“我努力”。她停下来,站在路灯底下看着我:“不用努力——现在就很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