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11日,星期六,农历三月十五,晴,午间偏南风2级,阳光晒得路面发白。
上午的补课是在学校东边那栋老教学楼的三层上的,数学老师讲完最后一道函数大题时,窗外的太阳正好爬到天顶,日光从玻璃窗斜灌进来,在课桌的绿漆面上铺出一块块亮堂堂的光斑。粉笔灰在光柱里飘了一阵,慢慢落下去,落在讲台边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上。老师把粉笔头往粉笔盒里一扔,说了句“今天就到这儿”,教室里便响起椅子腿摩擦水磨石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阵短促的潮水。
我收拾好书包,把卷子对折塞进数学课本里,抬头看见晓晓已经在教室门口等着了,书包单肩挎着,右手拎着一只浅蓝色的水壶,阳光从走廊那头照过来,把她校服外套的肩线照得发亮。她看见我出来,没说话,侧了侧头,意思是走吧。
我们俩并排下了楼,楼梯拐角那扇窗户开着半扇,从外面灌进来的风带着春天中午特有的温热,还有远处花坛里月季的气味,淡淡的,混着泥土晒过之后的干燥。走到一楼门厅时,阳光一下子铺开,晃得人眯了一下眼睛。校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缩成短短一团,树荫底下蹲着两只流浪猫,一只橘的一只花的,眯着眼一动不动,像化在了光里。
校门口那条路往东走不到一百米,就是那家小吃店。招牌是红底白字的,漆面晒得褪了色,“香满园小吃”几个字边缘已经卷起了细小的裂纹,铁皮边框摸着发烫。门口摆着一块塑料砧板,上面搁着半盆洗好的黄瓜和一把菜刀,旁边塑料袋里装着几头大蒜,空气里飘着一股蒜皮掰开后的鲜辣味。
我们推门进去。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凉面·米线·馄饨”红字,一推,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随即被里面的声浪淹没了。小吃店里总共摆了六张桌子,靠墙一排,中间两排,塑料桌布是红白格子相间的,桌面上压着玻璃板,底下夹着几张手写的菜单和一幅月份牌。这时候还不到十二点,店里只坐了两三桌客人,靠门那桌是两个高一男生,正一人一碗面低头扒着,偶尔抬头说两句什么;靠里那桌坐了个中年男人,面前的碗已经空了,正端着一杯白开水慢慢喝。
一股混着芝麻酱、蒜水和辣椒油的香气扑面而来,浓而不腻,像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拍了拍人的后脑勺,让人顿时觉得饿了。老板娘正低头收拾柜台上的空碗,一只手的指缝里夹着三只碗,另一只手拿抹布擦着柜面上洒出来的汤汁。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我们,眼睛一下子亮了,眼角的笑纹像扇子一样展开,手里的抹布往肩上一搭,大嗓门直接招呼过来:“哟!你俩来了?这个点儿刚放学吧?”
“嗯,刚下课。”我说着拉开靠窗那张桌子的椅子坐下。椅面是塑料的,被店里暖烘烘的空气焐得温热,坐下去时椅子腿在水磨石地上刮出短促的一声。
晓晓在我对面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脚边,顺手把水壶搁在桌角,抬头冲老板娘笑了笑:“阿姨,两碗凉面。”
“一碗少辣,一碗正常辣——”老板娘抢过话头,嗓门清亮,手里的抹布在空中点了一下,像拿笔在空气里画了个勾,嘴角带着笑,眼角的笑纹荡开来,“我记着呢!你俩每回来都这个配置:小伙子那碗少辣,小姑娘那碗正常辣,辣油我给你们放小碟子里,省得你俩又换半天。”
“阿姨您记性真好。”晓晓笑着应了一句,顺手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竹筷碰撞时发出细细的“嗒嗒”声。
“那是,你俩一周来三回,我能记不住?”老板娘转身往厨房走,花布围裙后腰系着一个活结,走路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她掀帘子的时候又探回半个身子,下巴朝我抬了抬,眼睛里带着那种长辈逗晚辈的笑意,“小伙子,你这吃辣的能力什么时候能练出来?你女朋友比你厉害多了。”
“我练着呢。”我说,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塑料桌布发出一声闷响。
“练了半年了,”老板娘笑了一声,帘子落下去,声音隔着布帘传出来,带着锅勺碰铁锅的叮当响和油锅翻动的嗞啦声,“还没练出来,我看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晓晓低头把筷子从筷筒里抽出来,递给我一双,自己留了一双。阳光从门口斜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那道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手指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指节处有一层薄薄的绒光。她把筷子放在我碗沿上,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揶揄的笑意,不深,像水面轻轻动了一下。
“老板娘说你练了半年了。”她说,语气平得很,但尾音稍稍上扬,带着一点故意逗人的意思。
“她说得对,”我说,接过筷子在手里转了半圈,竹纹贴着指腹,微微发涩,“半年了,还没练出来。”
“那你别练了,”晓晓说,低头摆弄自己的筷子,把两根对在一起搓了搓,又分开,语气很轻,像顺嘴说的,“又不是什么非练不可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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