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6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初一,晴转多云。
上午九点多,我和晓晓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春末的阳光已经有些力道了,晒在胳膊上微微发烫。
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被晒热后的气味。
街边的梧桐叶子长到了巴掌大,在风里翻动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新华书店的门半掩着。
门框上的绿漆剥落了几块,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木质。
推门进去,冷气迎面扑来,带着油墨和纸张干燥的气息。
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了一个色阶,像是所有从窗外涌进来的光都被书页吸走了一部分。
只剩下那些温柔的、退让的光,刚好够让书脊上的烫金字闪着若有若无的亮。
柜台后面,何姐正低头整理一摞新到的杂志。
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笑了一下。
“小羽,晓晓,你们来啦?”
声音里带着一种书店服务人员特有的、对回头客的欣然。
“嗯,来淘一淘有什么好书。”我说。
书店里的寂静像一池极浅的水,说话的声音落进去会激起细小的涟漪,但很快就平复了。
晓晓笑着打了招呼,转身往文学区的书架走去。
白色帆布鞋踩在浅灰色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只有鞋带尾端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我跟在她后面。
文学区在书店最里侧,靠墙一排深胡桃色的木质书架。
边角已经被无数只手摸得光滑油亮。
书架与书架之间的过道很窄,窄到两个人面对面经过时需要侧一下身。
阳光从高处的小窗斜照进来,在过道上落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空气中浮着极细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飘着。
晓晓走得很慢。
她的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滑过。
手指偶尔伸出去,指腹贴着某一本书的书脊轻轻滑过去,并不抽出来,只是感受那书脊的弧度。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
动作轻柔得像在翻阅一只蝴蝶的翅膀。
我在三毛的书架前站住了。
那一排书立在第二层隔板上,书脊已经磨得有些发白。
《雨季不再来》的书脊上有一道浅色的折痕。
《撒哈拉的故事》封面边角微微翘起。
《稻草人手记》的书脊上贴着一小块透明胶带,边缘已经发黄。
《哭泣的骆驼》紧挨着它,淡蓝色的封面素净得近乎寡淡。
在整排书里安静得像一个不爱说话的人。
我的手停在《撒哈拉的故事》前面。
指尖刚触到书脊,便停了一下。
我轻轻抽出它。
封面淡黄色,边角微微翘起。
翻开的时候,书页发出极轻的“哗”的一声,像是书在舒展它的筋骨。
然后散发出旧书特有的、被阳光与岁月烘焙过的暖融融的气味。
不知怎的,我觉得那就是撒哈拉的气息。
干燥的、辽阔的、带着沙子被烈日晒透之后散发出的那种温暖。
我翻到《白手成家》那一篇。
三毛写荷西用棺材外箱的木板给他们做家具,“量了又锯,锯了又量”。
一整个下午蹲在水泥地上,汗流浃背地对付那些粗糙的板子。
房子起初是空的,风沙说来就来,沙粒从窗缝里钻进来,在地上积成一小撮一小撮的金色。
但荷西就这样一点一点,用他的手把空荡荡的屋子填满。
三毛写这件事的时候语气平常,只是在记录那段日子。
可我读到这里时却觉得那些书架和桌子比任何言语都重要。
那是一双手在做着比说“我爱你”更需要耐心的事。
那不是关于浪漫。
那是关于在一无所有的地方,一钉一铆地建造出一个家的轮廓。
我合上书,指尖还残留着纸张的温热。
目光落在书架上紧挨着的那几本书上。
然后我看见了《哭泣的骆驼》。
淡蓝的底色让人无端想起撒哈拉上空被风沙洗过的天空。
干净、辽阔,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红字在蓝底上格外醒目,像沙漠里的火焰。
我把《哭泣的骆驼》也抽出来。
它的重量比《撒哈拉的故事》略轻一些,书页更薄。
但我翻开前几页的时候,发现第十三页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折痕。
像是某个读者曾经在这里停下来,把书合上,用拇指按住这一页,然后过了很久才再次打开。
那个折痕的深度说明他/她按得很用力。
像是在这一页上读到了什么需要反复咀嚼的句子。
我翻到另一页,目光落在一行字上。
“飞蛾扑火时,一定是极快乐幸福的。”
那句话的墨迹在书页上安静地躺着。
铅字因印刷的压力而在纸面上微微凹陷,每一个字都像一个小小的窝。
刚好够一个读它的人把目光落进去。
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然后把书合上,指尖在封面的蓝底上轻轻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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