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推导与落笔(1 / 1)

1998年7月3日,星期五,农历闰五月初十,晴。

阳光从东窗斜切进来,在书桌上铺了一道滚烫的光带,把深蓝色计划本的封面晒出一圈浅色的焦痕。

我六点就醒了。

昨晚那根电话线还在心里绷着,绷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没松开。

母亲出门前敲了一下我的房门。

她在门缝里说了一句:“粥在锅里,中午自己热。”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门锁“咔嗒”合拢,整栋房子安静下来。

我在书桌前坐下来。

昨天那张纸条还在计划本内侧封面里贴着。

我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然后把数学课本翻到椭圆那一节。

“解析几何全部习题,重新推导一遍。”计划本上这句话是我昨天写的。

墨迹干了,纸面微微鼓起一个弧度。

我盯着那个弧度看了一会儿。

想起晓晓写“1999.09”那个“9”的时候,笔尖也是这么停了一下,把纸面压出了一道印子。

推导椭圆标准方程。

课本上那一页的边角被翻得微微卷起,纸页边缘泛着旧书特有的淡黄色。

我把课本立在书桌上,左手压住书脊,右手握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行。

设椭圆上一点P。两焦点F?(-c,0),F?(c,0)。定义:|PF?| + |PF?| = 2a。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我按着课本的步骤,先把那两条距离的表达式写出来。

根号套着根号,像两粒被壳裹着的种子。然后平方,展开,抵消。再平方,再展开。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推导的时候,只觉得又长又绕。

不明白为什么要花那么多力气把两个根号压成一个公式。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我用笔尖一步一步拆开它,像拆一个很久以前就放在那里的盒子。

拆到第二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我把纸页上那道被笔尖压出的凹槽用手指摸了一遍。

粉笔在黑板上的轨迹是平滑的。

但笔尖在纸上的轨迹是有阻力的。

每写一个平方符号,指腹都要微微用一下力,那个符号的弧线才够圆。

我又低头继续写。

中间有一次我把b2写成了a2。

写完之后看着那个等式,总觉得哪里不对。

来回看了两遍才发现,是一开始“c2 = a2 - b2”的关系在推导过程中被我记反了。

我划掉那一行,在旁边重写。

第三遍重写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

每一个根号上的平方项,我都在心里问自己一句“对不对”,等确认了才把笔落下去。

草稿纸正面的空间被写满了。

我翻到背面继续。

纸页翻转时从桌面上浮起一小股风,带着纸张被晒热后特有的干燥气息。

那种气息里有木浆的微涩,还有阳光下墨迹慢慢干透时残留的化学气味。

正午的光从窗户正中照进来,把草稿纸晒得发烫。

那些墨迹在热烘烘的光里干透的速度比早晨快了一倍。

笔迹边缘微微卷起一层极细的毛边,像一道刚被风吹干的河滩。

我放下笔,把最后一行算式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结果是正确的。

椭圆标准方程:x2/a2 + y2/b2 = 1。

那个等式躺在纸面的正中间,像一个终于被拼合完整的答案。

我伸出指腹从等号上横着划过去。

纸面被笔尖压出了一条微凹的沟槽。

指腹压上去时有一种细小的、被阻力托住的触感,像在摸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

下午两点多,我抬起头来。

阳光已经从书桌正中移到了右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慢慢旋转的长方形光斑。

做完十五道练习题,前面的五道错了三道,后面的十道全对。

我把全对的十道摆成一摞放在书桌左上角。

错的三道摊开平铺在桌面正中,用红笔在错误处画了圈。

三个圈的大小不一样。

第一道画得大,因为那种错法太蠢了。

我把a和b代反了,整个方程的几何意义全变了。

第二道画得小一些,是因为符号漏了一个负号。

第三道最小,因为只是开平方的时候少写了一个根号。

画完三个圈,我把它们并排看了一会儿。

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画“圆锥曲线速查表”。

椭圆、双曲线、抛物线,三列。标准方程、焦点、离心率、渐近线,四行。

格子画得不直,有一两根线歪了一下。

我懒得改,就让它歪着。

画完速查表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白亮变成暖黄了。

整个下午,那张纸条内侧的“0371”号码没有响过。

我拿起听筒拨了一次,响了四声,没有人接,然后放下了。

傍晚,我坐在书桌前构思征文。

“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那天我在电视前坐了一整天,后来才知道,那一年改变的不只是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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