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7月23日,星期四,晴。蝉鸣从早上六点就开始了,一直没断过,把整条街煮在一口看不见的大锅里。
早上七点半,我骑着车往油田图书馆去。
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细碎的声响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垂着,边缘微微卷起,被太阳晒得发蔫。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但吹到脸上已经没什么凉意了。
油田图书馆在矿区东边,四层楼,苏式老建筑,红砖墙,拱形窗。门前七八级台阶被晒得发白。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一股纸张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一楼阅览室人不多,靠窗那排桌子坐了三四个人。一个趴在桌上打盹,胳膊底下压着一张摊开的《中国青年报》,头版是长江抗洪的报道,黑体标题隔着老远都能看清。另一个面前摊着报纸,翻页的声音隔一阵才响一下。
我往二楼走。脚步落在木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安静的馆内传得很远。
二楼是自习区,比一楼更安静。整层楼摆了十张长桌,每张桌子配十二把椅子,能坐一百二十人。但暑假里来的人不多,十张桌子散在宽敞的阅览室里,空空荡荡的。靠东南角的窗户开着半扇,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靠窗那张桌子——我之前来过两次都空着——今天有人了。
一个人坐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短发,齐耳,发尾利落地收在下颌线以上。肩线很直,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口挽到肘弯。左手边放着一个灰色的帆布笔袋,右手按着一本书的页脚,正在往笔记本上写字。
她写字的时候很安静。手腕几乎不移动,只有手指在带动笔尖。每一行写完,手指把笔记本往下推半厘米,然后继续下一行。整页纸的字迹整整齐齐,行距均匀,没有一处涂改。
我认出那个侧影的时候,脚步在楼梯口停了一拍。
姜玉凤。
暑假开始之后,我来过图书馆好几趟,从来没碰见过她。这是头一回。
她没抬头,但我脚步停下来的那一瞬,她的笔尖也跟着停了一拍。然后她继续写,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犹豫了一下。十张长桌,靠东墙那一排还有好几张空着,随便坐哪儿都行。但靠窗那个位置,风好。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那把椅子上坐下来。木椅腿蹭着地板,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她写完最后一行才抬起头来。
目光落在我脸上,嘴角弯了一道弧,眼睛里的光比平时亮了一点点,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细纹。
“御弟哥哥。”她看着我,声音放得很轻,尾音微微往上挑,像一根羽毛从高处落下来,慢慢悠悠的,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耳朵里。
我手里的书包差点从肩膀上滑下去,整个人愣了一拍,嘴巴张开又合上。“啊?啊?玉凤姐!”
她看着我那副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往上弯了一点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平时冷惯了,今天这一弯,像冰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纹,底下的水光透出来,晃得人措手不及。
“呦!不好意思啦!哈哈!”她摆了摆手,笑得肩膀跟着轻轻晃了一下,但笑声压得很短,像只放出来一声就收回去了。她歪了一下头,眼睛里还挂着没散完的笑意,“晓晓呢?没一起来?”
“哦!晓晓去郑州看她妈妈了。”我把书包搁在旁边的椅子上,手指在书包带上搓了一下,“她妈在那边服装店打工,她暑假过去帮忙,住个把月,月底回来。”
姜玉凤点了点头,那一下幅度很小。
“挺好的。”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语气是平的,但“挺好”两个字被她咬得比前面的话慢了一拍,“有个地方去,有事情做,比闷在家里强。”
我搓了一下后脖子,耳根还在发热。“玉凤姐,‘御弟哥哥’还是别叫了,听着肉麻,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那点笑还没散完,眼睛里那层光晃了晃。“哈哈,原来果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啊!”
我脸上挂不住,摆了摆手,声音压得低了些。“玉凤姐,言过其实,言过其实。我算哪门子英雄,只是一听到‘御弟哥哥’就害怕,就想起初三游泳池那次被你们四位美女戏弄,心有余悸,心有余悸,感觉自己快成唐僧肉了!实在是……哎!”
她笑了一声,很短,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拍,眼角那点弯还没收干净。“你呀!得了便宜还卖乖!我们四个就是为了试试你,看看你对晓晓是否忠贞!你还可以,经住了考验!”
我愣了一下,手指在政治框架纸边缘停住了。“考验?你们那是考验?”
“不然呢?”她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钝响。她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轻轻点了一下,“你以为我们四个真那么无聊,大热天跳进泳池里就为了跟你开个玩笑?”
“我以为是闹着玩的。”我声音低了一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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