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新加坡的渡轮破开马六甲海峡的浪涛,朝着西北方向的槟城驶去。赤道的海风裹着咸涩的水汽,掀动苏靖宇摊在舷边的旧海图,图上用朱砂笔圈出了一个个南洋侨瓷的集散港口,新加坡之后,槟城是第二个圈注的重镇。
这张海图是苏家祖传的物件,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缘被海水浸出过一圈深褐的痕迹,是道光年间苏家第三代瓷商苏明远下南洋时随身带的航海图。上面标注的航线,正是当年海上丝绸之路的南洋支线——从泉州月港出发,经南海,过新加坡,入槟城,再沿马六甲海峡去往印度洋。苏靖宇指尖划过“槟城”两个小字,指腹下的纸页微微凹陷,那是祖辈无数次摩挲留下的印记,隔着近两百年的时光,依旧能摸到当年闯海人的温度。
“苏师傅,再有两个小时就到槟城了。”助理小周抱着平板电脑走过来,屏幕上是提前整理好的槟城华人社群资料,“咱们联系的邱老先生已经派了人在码头等,他是槟城邱公祠的理事,家里藏了不少清代的侨瓷,听说您是苏家窑的后人,特意推了海外的行程,在家等了咱们三天。”
苏靖宇小心地折好海图,收进贴身的帆布包里,点了点头。他早在出发前就翻遍了苏家的旧账簿,道光到光绪年间,苏家窑近四成的外销瓷都经槟城中转,散入马来半岛的华人聚落、土邦王宫,甚至远渡到印度和阿拉伯地区。此行除了参加槟城非遗文化周,他最重要的目的,就是寻访散落在民间的苏家古瓷,补齐苏家侨瓷缺失的百年传承脉络。
渡轮靠岸时,槟城正下着细碎的热带小雨。雨丝打在乔治市的骑楼廊柱上,洗去老街的浮尘,露出墙面斑驳的彩瓷镶嵌画。接站的司机是个土生土长的槟城华人,姓王,说着一口带着闽南腔调的普通话,看见苏靖宇就热情地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工具箱:“苏师傅一路辛苦!邱老先生特意吩咐我带您先走老街,看看咱们槟城的老底子,说您肯定喜欢。”
车子沿着槟榔河慢慢开,街道两旁的骑楼连绵不绝,雕花的石栏杆、磨花的彩色玻璃,还有墙面上镶嵌的碎瓷壁画,处处都透着百年前的南洋风华。王师傅指着路边一间百年老药行的门头笑道:“您看那招牌上的福寿纹,都是当年从福建运过来的碎瓷片拼的。那时候的人啊,瓷碗碎了舍不得扔,就嵌在墙上、地上,说是能接住家乡的地气,其实啊,就是想家想得慌,见着瓷片就像见着老家的瓦似的。”
苏靖宇望着窗外,目光落在那些斑驳的瓷片上。青花纹、粉彩、五彩,碎瓷片拼出了花鸟、瑞兽、吉祥话,还有模糊的商号款识,风吹日晒了上百年,釉色依旧清亮温润。他心里清楚,这些嵌在墙上的不是装饰,是一代代侨胞攒下来的念想,是碎了也舍不得丢的家乡印记。就像当年下南洋的人,哪怕行囊再轻,也要揣上一件家乡的瓷器,摔碎了就收着碎片,埋在院子的榕树下,权当自己葬在了故土。
车子拐进一条幽深的青石板巷,停在一座雕梁画栋的闽南四合院门前。大门上的铜环磨得发亮,门楣上“邱府”两个鎏金大字沉厚有力,门槛边的青石被岁月磨出了两道浅窝,是百年来进进出出的脚步踩出来的。邱老先生早已候在门口,老人年过八旬,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暗纹唐装,手里攥着一串沉香念珠,看见苏靖宇,连忙上前拱手,脚步都快了几分:“苏师傅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祖父当年常说,苏家窑的青花是海丝路上的上品,翠毛蓝的发色天下独一份,今天总算见到苏家的后人了!”
苏靖宇连忙躬身回礼:“邱老先生客气了,晚辈叨扰了。”
进了宅子,天井里摆着几口大陶缸,种着粉色的莲花,雨水顺着燕尾檐滴下来,砸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东西两侧的厢房雕着精美的木刻,连廊的栏杆上,也嵌着细碎的青花片,和泉州西街的古宅形制几乎一模一样。邱老先生带着苏靖宇径直去了后院的藏室,推开厚重的木门,满室的瓷光扑面而来。博古架从地面顶到房梁,整整齐齐地摆着各式瓷器,从明代的青花罐到清代的粉彩盘,从日常的茶具饭碗到祭祀用的赏瓶供器,大半都是闽南德化、泉州各窑口的出品。
“这些都是我祖父和父亲两代人攒下来的。”邱老先生走到博古架前,用绒布轻轻拂去一个青花玉壶春瓶上的浮尘,动作轻得像怕吵醒沉睡的旧时光,“当年我祖父开‘邱源昌’货行,做的就是中马之间的瓷器生意,一船船从泉州运过来,卖给本地的华人世家,也卖给马来的土族苏丹。他在世的时候常说,瓷器是硬通货,比银钱还管用,闹饥荒的时候,一个苏家窑的青花碗,能换三斗白米。”
苏靖宇一件件看过去,指尖始终悬在瓷面半寸处,不敢轻易触碰。这些瓷器大多保存完好,釉色温润,纹饰精美,很多器型他只在苏家的古图谱里见过,如今亲眼见到实物,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走到博古架最深处的角落时,他的目光忽然定住,心跳骤然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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