槟城的渡轮余波还在船尾拖着长长的白练,车子已顺着马来半岛的海岸线一路南下,过了泰马边境,热带的风里便多了香茅与金箔的气息。苏靖宇靠在车窗边,指尖摩挲着那两半合璧的青白玉瓷牌,温润的玉质浸着体温,像揣着两百年前祖辈的掌温。车窗外的橡胶林渐渐换成了连片的柚木林,远处湄南河的支流泛着碎金似的光,曼谷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里慢慢浮现。
此行曼谷,是苏家旧海图上圈注的第三处南洋瓷埠。道光年间,苏家三世祖苏明远在槟城站稳脚跟后,便派次子苏景和南下暹罗,在耀华力路开了“苏裕盛”分号,专销德化白瓷与青花器物,鼎盛时连泰国王室都曾定制过佛前供器。只是后来战乱频发,航路断绝,分号渐渐没了音讯,苏家祖谱里只留下“暹罗分号,同治年间失联”短短一行字。苏靖宇此行,便是要循着仅存的线索,找找苏家瓷韵在湄南河畔留下的痕迹。
“苏师傅,前面就是耀华力路了。”助理小周收起平板,指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街道,“联系好的陈老先生说在街口等咱们,他家的‘陈裕盛’瓷行,就是当年从苏家分号接过来的,传到他这辈已经第四代了。”
车子拐进唐人街,瞬间被热闹的人声裹住。街道两旁的骑楼连缀成片,金店、药行、燕窝铺鳞次栉比,中文招牌混着泰文,香火味、椰奶香、冬阴功的酸辣气搅在一起,是刻在骨血里的南洋烟火气。街口的大榕树下,站着个穿白色对襟衫的老人,手里摇着蒲扇,看见苏靖宇他们的车,连忙挥了挥手。
老人叫陈仲年,今年七十六岁,是陈裕盛瓷行的现任东家。祖上本是苏家分号的伙计,同治末年苏家分号东主回泉州后便没了音讯,他曾祖父便盘下了铺子,改了字号,一直守到今天。
“苏师傅,可把你盼来了!”陈老伯握着苏靖宇的手,力道很足,一口潮州腔的普通话混着泰语尾调,格外亲切,“我祖父临终前反复交代,说铺子本是苏家的,哪天苏家后人找上门,一定要把东西交回去。我守了一辈子,总算等到了!”
说着,陈老伯领着他们往巷子深处走。耀华力主街热闹,拐进旁的小巷却瞬间静了下来,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的老骑楼墙皮斑驳,露着里面的青砖。走到巷底,一扇老旧的木门上挂着斑驳的木牌,写着“陈裕盛瓷行”五个字,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看出当年的笔锋。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樟木香气混着瓷土的清冽扑面而来。铺子不大,前堂摆着两排老货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式瓷器,从白瓷佛像到青花餐具,从泰式纹样的果盘到中式的将军罐,琳琅满目,大多是几十年前的老物件。货架最里面的墙角,摆着一把掉了漆的红木算盘,算盘框上刻着一个模糊的“苏”字。
“这算盘是当年苏家东主留下的,我一直没舍得用。”陈老伯摸着算盘框,叹了口气,“当年苏家分号在曼谷风光得很,不光华人买,泰国的贵族、寺庙都来订货。我祖父说,最红火的时候,窑里烧出来的瓷,顺着湄南河运过来,一卸就是半条船。后来日本打过来,瓷窑被炸了,货也被抢了大半,苏家东主坐船回福建,遇上了海难,再也没回来。”
苏靖宇指尖轻轻拂过那个“苏”字,木纹里积着百年的尘,却依旧能摸到当年刻下的力道。他从包里拿出那半块刻着“明远”的瓷牌,还有苏家的旧账簿,递到陈老伯面前:“陈老伯,这是苏家的信物。我这次来,就是想找找当年分号的痕迹,看看先辈们留下的东西。”
陈老伯捧着瓷牌和账簿,手都抖了。他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着账簿,看到里面记的暹罗销货记录,眼泪慢慢掉了下来:“对,对!就是这个!我祖父留下的旧账里,也记着这些货号,对上了,真的对上了!”
老人抹了把眼泪,转身领着他们往后院走。后院有个小小的天井,摆着几口盛雨水的大陶缸,缸边堆着不少旧瓷片。最里面有间锁着的储物室,陈老伯掏出铜钥匙开了锁,推开门,灰尘伴着旧时光的气息涌了出来。
屋子正中摆着一个老旧的樟木箱,箱子上刻着“苏裕盛记”四个字,锁早就锈死了,是陈老伯的祖父当年特意封起来的。陈老伯用钳子撬开锈锁,掀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旧书信、几本账册,还有十几件用棉纸包着的瓷器。
“这些都是苏家当年留下的,我家祖辈没动过,就等着苏家后人来取。”陈老伯小心翼翼拿起最上面的一个白瓷佛像,佛像高约半尺,面容慈悲,釉色温润,是典型的德化白瓷,“这是当年苏家窑主亲手烧的,本来是要送给玉佛寺的,后来战乱没送成,就一直留到现在。”
苏靖宇接过佛像,指尖抚过细腻的瓷胎。德化白瓷特有的“象牙白”在昏暗的屋子里泛着柔和的光,佛像衣袂的褶皱流畅自然,指尖的弧度温润如生,是苏家祖传的捏塑技法。他翻到佛像底座,果然看到了模糊的“苏”字暗款,和家里祖上传下来的佛塑款识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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