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的雪,下了整整三日。
营帐外,北境铁旗军的玄色大纛在朔风中猎猎作响,旗角凝冰,坠得旗杆微弯,却始终不倒。
帐内炭盆烧得正旺,滕帅——滕权康,指节叩着案上那封刚呈进来的密报,眸色沉如墨玉。
“三破其骑,刘氏只剩临漳、怀远、定北三城了。”他声线不高,却字字如钉,砸得帐中诸将皆静。
副将沈拓上前一步,甲胄微响:“帅,刘氏外戚把持朝政四十载,老太皇太妃更是历经三朝,岂会轻易认输?末将以为,当趁势南下,逼其就范。”
滕权康未答,只抬眼望向帐外飞雪。
他想起半年前离京时,老熙王握着他的手,指节瘦得硌人:“滕帅,北境安,则天下安。本王……等卿归来。”
那时少年天子刚登基,朝政尽落刘氏之手,连宫中禁军都换成了刘家亲信。
若非北境急报,他这“北境王”怕是连回京的面圣资格都要被寻由驳了。
“刘氏不是不想打。”
滕昭终于开口,指尖划过舆图上那三座孤城,“是打不起了。辽东骑兵是他们的根本,三战皆溃,精锐尽丧。
如今三城孤立,粮道断绝,老太皇太妃再固执,也得为刘氏满门留条活路。”
话音未落,亲兵掀帘而入,捧上一封朱漆木匣:“帅,刘氏派使者来了,说是……老太皇太妃的亲笔。”
匣中只有一页素笺,字迹是老太皇太妃特有的瘦劲风骨,却失了几分往日的凌厉:
“滕帅武略,老身拜服。辽东一役,刘氏知错。即日奉还小皇子萧然,此后刘氏子弟皆卸朝职,归养私第,唯守祖制,不复干政。愿永宁帝万岁,天下承平。”
滕权康唇角几不可察地一扬,将素笺投入炭盆。火舌卷过,字迹转瞬成灰。
“备马。”他起身,甲胄铿然,“去接小皇子。”
临漳城城门开得缓慢,像是迟暮老人挪步。
刘氏家主刘安撑着病体立在城头,鬓发皆白,望着城外黑压压的铁旗军,眼底是褪尽繁华的空茫。
他身侧,老太皇太妃由宫人扶着,裹着素青斗篷,怀中抱着个五六岁的孩童。
——正是两年前被刘氏以“护驾”为名接入辽东的小皇子萧然。
滕帅下马,拾级而上。
行至阶前,他并未行大礼,只略一颔首:“老太妃,臣来接小殿下回京。”
老太皇太妃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忽地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苍凉:
“滕权康,你比哀家想的还能熬。当年你父王在时,也曾在辽东与刘氏骑兵周旋三月,终究是退了。你倒好,三战三捷,把刘氏的脸面都打没了。”
“非臣能战,是刘氏失了民心,也失了军心。”
滕权康声音平静,“辽东百姓苦战久矣,骑兵厌战久矣。家主三次征调民夫运粮,皆有人逃亡;
三战溃败,骑兵降者过半。此非战之罪,乃势之必然。”
刘安喉头滚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长叹。
老太皇太妃却轻轻拍了拍怀中的萧然:“然儿,看看,这就是滕帅。以后要听他的话,也要听你皇兄的话,从此就做一个闲散王爷吧”
小皇子怯生生地望着滕昭,半晌,伸出小手。滕昭接过,孩子身上还带着宫中特有的沉水香,只是比两年前瘦了许多。
“老太妃真想明白了?”
滕权康抱着萧然,目光扫过城头残破的旌旗,“刘氏百年门第,从此退出朝堂,可会后悔?”
老太皇太妃转身望向城内,青石板路上的积雪被践得泥泞,两侧店铺半闭,行人寥寥。
“后悔?”她低语,“哀家入宫六十年,见惯了朝堂更迭。
刘氏把持朝政,是为保家族,也是为稳朝局。可如今……然儿回了京,十七那孩子,倒比哀家想的更有韧劲儿。”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雪落,“罢了,该还的,终究要还。刘氏不缺钱粮,缺的是个‘安’字。从此卸甲归田,倒也清净。”
刘安上前,将一枚鎏金虎符双手奉上——那是刘氏执掌禁军的凭证。
“滕帅,禁军名册、城防图,皆在府中。三日后,刘氏子弟尽数迁出官邸,府中一应器物,分毫不取。”
滕昭接过虎符,沉甸甸的,像一段落幕的历史。“臣代陛下,谢家主、老太妃深明大义。”
离开时,雪又下了起来。滕权康抱着萧然上马,小皇子忽然趴在他肩头,小声问:
“滕帅,我们回京吗?皇兄是不是在等然儿?”
“你皇兄如今在小青山”
滕昭策马缓行,铁旗军在两侧肃立,刀戟映雪,寒光凛冽。
“你皇兄在小青山宫里种了你最爱吃的葡萄,还让人做了新的弹弓。我们回去,以后都不用再分开了。”
身后,临漳城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关上了一整个时代的喧嚣。
老太皇太妃立在城头,直到铁旗军的队伍消失在雪幕中,才轻声道:
“回府吧。从今往后,刘家的门,只迎亲友,不接朝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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