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赛山虎发威(1 / 1)

那老爷身量不高,清瘦得很,穿一袭深灰色的直裰,料子极好,在日光下泛着隐隐的暗纹,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货色。

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颧骨微高,一双眼睛细长而沉静,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他双手拢在袖中,站姿笔直,即便混在苗寨喧闹的人群里,也自有一股子从容不迫的气度,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在这位老爷身侧,立着一位道士打扮的中年人。

那道士约莫四十出头,身形颀长,穿一袭藏青色道袍,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绣着暗云纹,腰间系着一根玄色丝绦。

最惹眼的是他背后——负着一把宝剑,剑鞘乌木所制,鞘口镶着一枚铜环,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他右手持一柄短尾拂尘,尾端的白毫长及膝下,被他松松地挽在腕间,倒不像兵器,倒像一件随身携带的摆设。

这三人往那儿一站,周围几个寨民不自觉地让出了一圈空地。

不是他们刻意退让,而是那股子气场——像是一块冷铁丢进了热汤里,周围的水自然就往两边分了。

子叔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赛山虎身上移开,不动声色地扫向北侧高地,在那位清瘦老爷身上停留了片刻,又掠过道士背后的剑鞘,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

面上依旧平静,但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鹤轩也察觉到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顺着子叔的视线方向瞥了一眼,嘴角那丝笑意淡了几分,眼底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那是谁?梅影也看见了,凑过来低声问阿敖。

阿敖眯着眼看了半晌,摇了摇头:不认得。

那老爷的打扮……不像是咱们这边的人。

那道士……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看着不像本地山里的道人,那身道袍的料子,像是中原来的。

马帮的张管事也在。小平子冷不丁冒出一句,目光锐利得很,他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不像平时。

梅影了一声:人模狗样?人家本来就是人模人样好吧。

平时是狗样?

你——

阿糯轻轻了一声,两人立刻闭嘴。她的目光也落在了北侧高地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曾巴大伯昨日才说过,马帮今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流水寨——怎么张管事还在这儿?而且身边带了这样两个人来……

场中,赛山虎已经和对手——一头从邻寨借来的黑花牯牛——撞在了一起。

两头牛角角相抵,谁也不肯退让半步,四蹄在青石板上蹬出刺耳的摩擦声。

格穆在场边攥着拳头,嘴唇抿得发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山虎。

北侧高地上,那位清瘦老爷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张管事耳中:苗疆斗牛,倒也有趣。

张管事连忙点头哈腰:回老爷的话,这流水寨的斗牛在方圆百里都算有名的。小的想着,老爷一路舟车劳顿,今日正好散散心——

老爷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在场中缓缓扫过,掠过欢呼的人群,掠过木台上的曾巴,掠过贵宾席上的子叔一行人,最后落在赛山虎那对角上。

那头牛,他抬了抬下巴,确实不凡。

道士闻言,也往场中看了一眼。

他持拂尘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像是掐算着什么,又像是随意拂了拂袖口。

半晌,他淡淡开口:畜生而已。不过……这寨子,有些意思。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腔调,不像是夸,也不像是贬。

老爷没接这话,只是微微眯起了眼睛。他的视线再次落在贵宾席上,这一次,在子叔身上停了片刻。

两人隔着喧闹的人群对视了一瞬。

子叔端坐着,神色淡然,甚至微微颔首,像是对一位陌生的路人点了点头。

老爷也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但阿糯看见了——她看见那位老爷的目光在子叔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赛山虎还长了一息。

她下意识地往子叔身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极低:子叔……

子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无妨。他的动作很轻,却让阿糯莫名安心了几分。

场中锣鼓声骤然急促起来。

赛山虎发力了——它猛地一甩头,硬生生将黑花牯牛顶得横移了两步,随即趁势压上,角根死死卡住对方的脖颈,一寸一寸往前推。

黑花牯牛四蹄乱蹬,却挣脱不开,最终被逼到了场边石坎旁,低下了头。

裁判红旗一挥——赛山虎胜!

全场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格穆跳了起来,两只手举过头顶,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什么却听不清,只知道他在笑,笑得见牙不见眼。

格郎走过去,一把揽住弟弟的肩膀,兄弟俩抱在一起,在满场喧腾中笑得比谁都大声。

北侧高地上,老爷看着这一幕,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转身,低声对张管事说了句什么。张管事连连点头,引着他和道士往场子外围走去,身影渐渐没入了人群。

鹤轩的目光追着那三人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视线。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低声自语般说了句:

有意思。

齐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阿糯望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

马帮本该今日一早离开的——他们留下,是为了看斗牛,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赛山虎在场中昂首阔步,牛角上的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格穆的笑声还在场子里回荡。

但阿糯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