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天将夜,夕日安在(1 / 1)

汉皇帝的死,引发全天下的巨大动荡。

关东九地叛乱风起。

最初还是陈地率先揭竿起义。

紧接着没多久,关东九地的旧贵遗民纷纷响应,云集景从。

关中每天都能收到无数的紧急文书。

这边陈地戍卒不满卫戍北疆。

那边项氏家族又在楚地杀郡守,举兵反汉。

楚地之后,其余各地也高举反汉复国的旗帜,不断攻城掠地。

大汉在关东的地方统治迅速土崩瓦解。

朝廷看着这糜烂的局势。

反应却极为迟缓。

主要的原因是。

罗政死后,没有留下任何子嗣。

虽然梁王楚的儿子还在,但梁国早已是过去式。

以冯李为首的汉臣是不认的。

群龙无首之下。

朝廷只得先举行汉天子的丧礼,稳住关中的局势。

幸好汉皇在数年前就命人前往骊山修陵。

如今即将完工。

无需再花人力物力即可下葬。

至于东出平乱。

汉皇麾下的四大名将。

玄落早已不在,白戬功成身退,滕冕因罪下狱,杨征西征未归。

冯李二人倒是想释放滕冕率兵平叛。

却遭到朝廷不少臣子的反对。

盖因就是滕冕保护不力,才让汉皇猝然崩薨。

朝廷各执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只能采取最保守的方针。

决定双管齐下。

命坐镇巴蜀的宿将夏侯兑出兵。

同时在关中调兵遣将,东出函谷镇压叛军。

起初,汉军连战连捷。

一度将九国叛军打得节节败退。

可没多久。

坏消息接连传来。

先是夏侯兑遭遇刺杀,生死不明。

随后楚国的项云破釜沉舟,率领诸侯盟军猛然反扑。

竟然以弱胜强。

大胜汉军。

自李起与魏无忌之后。

时隔多年,再次有人击败了汉军。

……

「这汉军不过如此,真不知当年如何能横扫天下!」

一名虎背熊腰的勇将,在巨鹿城下耀武扬威。

他便是楚国的项云。

五年前,他被叔父强行带走,没能参与梁楚之战,祖父项鸿遗憾败于梁将白戬。

现如今他率领楚地的子弟兵,在此神勇地大败汉军。

也算是为祖父报仇雪恨了。

「只可惜那白戬已退,若他在此,我或可亲手斩他于马下。」

项云斗志昂扬,意气风发。

他本就是天之骄子,如今又携大胜之势,已然成了气候。

「汉皇新丧,汉兵军心涣散,关中经此惨败将无力东出,天命尽失,局势已彻底倒向我等。」

项云身边的谋臣范奇抚须说道。

他坐观天地形势变化,知道汉皇政身负恶孽不可长久,遂归隐山中静待时机。

直到汉皇薨毙,他才出山助楚反汉,夺取天命。

「将军接下来只需潜心经营数年,待得关东局势安定,便可率领诸侯盟军攻入关中,一举灭汉。」

「数年?我连三个月都等不下去!」

项云猛地一甩手,否决了范奇的建言。

他的重瞳闪过猩红的凶光。

「汉皇政夺走了我所爱之人,季芈还在关中等我,我岂能再拖下去!」

尽管已多年未见,项云的脑海中,仍旧残留着季芈的身影轮廓。

当年在出宫偶然一瞥,他就爱上了那位多愁善感的少女。

乃至于他现在,也才纳了虞姬一位妾。

可虞姬终归只是季芈的替代品。

无论姿容还是气质,都比不过季芈分毫。

一想到季芈侍奉在汉皇政身边,他胸腹的邪火直冒,几欲烧穿眼瞳。

「……」

范奇看着妒火中烧的项云,心里却感受到一丝不对劲。

重瞳乃是帝王之相。

可项云的重瞳,为何无人君之相,反倒尽显凶戾?

他抬头仰望天地气象。

人族气运祥和清明。

平静得诡异。

……

随着汉军在巨鹿之战的惨败。

之后的几个月。

没有了汉军的威胁。

关东九地乱成了一锅粥。

九国遗贵丶各地豪强群雄并起。

他们自诩公侯之后,高举复国的旗帜,大肆地攻掠土地,形成大大小小的割据政权。

在巨鹿之战奠定领袖地位的项云,又以极为暴烈的手段,迅速扩张势力。

其他诸侯也有样学样,互相攻伐残杀起来。

完全杀红了眼。

压抑多年的欲念得到彻底释放。

仿佛陷入了某种诡异而绝望的狂欢。

如此一来。

反倒苦了天下万民。

许多百姓受够了大汉徭役之苦,听信了那些三教九流的传言,赶走酷烈的汉吏。

结果还没高兴两天。

强盗就闯进家了。

各路诸侯为了争权夺势,大肆烧杀抢掠,强征民夫服役。

不少年迈的老人,望着乡中的青壮被抓,农事荒废凋敝,叫苦不迭。

「我就说大汉好好的,你们反他做什么?以前战乱频繁丶朝不保夕的生活,我们还能不知道吗?」

百姓们这才惊觉,连生死都不保,还不如汉天子在上。

苦是苦了点,但至少生活安定。

一时间,人心思汉。

可惜为时已晚。

包括范奇在内,或出世或入世的有识之士,都极为惊悚地发现。

原本消失的血煞魔气,正在卷土重来。

并且比任何时候都要来得恐怖。

四面八方涌现的无穷煞气,化作张牙舞爪的漆黑凶兽,疯狂撕咬啃噬人族气运。

「不可能!承载恶孽的汉皇政已死,血煞魔气为何不曾消失?」

他们正是为了维护人族气运,才恨不得汉皇政死。

可现在汉皇政死了。

恶孽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肆无忌惮。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人族千百年创造的罪孽,岂会因汉皇之死而消弭。」

隐居兰陵的荀卿摇头叹息。

而在高阳的一处宅邸里,住着一名貌如妇人好女的士子。

「破而后立……难道真的失败了吗……」

徐贤仰观天象,轻声自语。

犹如祥云紫气的人族气运,如今逐渐被翻涌而出的无边煞气淹没。

漆黑如墨的阴云,正从四面八方席卷而至。

大汉北疆的云中与雁门之地。

这里曾是唐国的北境,交由武靖君李起镇守多年。

后来汉皇登极,大将滕冕北逐妖虏,此地就此变得太平起来。

然而这一日。

灰黑的烽烟再现,打破了持续数年的安定。

轰隆隆……

北境的百姓,都感受到了自北而来的剧烈震颤。

销声匿迹的北方妖虏,如同汪洋大海,居高临下地倾泻而出,疯狂地涌向人族腹地。

铺天盖地,无穷无尽。

似要摧垮这片人族的神州大地。

百姓仓皇逃窜,许多人躲藏在边祠里,祈求着李起等靖边名将的庇护。

结果北虏和名将没等到,倒是等来了捉人填线的义军。

一名隐居此地的逍遥侠士皱眉,制止了冲突。

「如今北虏入寇,你们强征民夫,可是要北上抵御妖虏?」

「什么妖虏?现在楚王首倡,与各国组建盟军,约定先入关中者王之。大家都在闯关中,哪还有空闲管妖虏。」

义军的统领不屑道。

正如他所言。

为了激励各路诸侯反汉,项氏扶持的楚王提出入关中为王的盟约。

各路诸侯杀戮过重,遭煞气侵蚀,被欲念蒙蔽双眼。

全都跟着项云,联合起来杀向关中。

秩序崩塌,混乱不止。

局势全然失控。

……

此时的关中。

大厦将倾,风雨飘摇。

面对各方势力的猛烈攻势,朝廷众臣焦头烂额,却毫无办法。

实际上自东出平乱惨败,关中就陷入了怪异的沉寂。

朝廷众臣都保持默契,没有再谈论关东之事。

转而全力完成汉天子的丧礼。

奈何西戎北虏入寇,东边叛军叩关。

迫使装鸵鸟的朝廷众臣,不得不拔出头来,直面如今的危局。

「西戎已入河西,北虏劫掠五原,还有关东的叛军攻打函谷关,无论如何,今天都得想出破敌之策了。」

「说得倒轻巧。关东之败后,军民疲敝,士气大跌,可战之师不足十万,如何抵挡百万大军?」

「那关东叛军也忒不是东西,北虏入寇乃人族之难,他们不去抵御北虏,反倒与戎虏配合,攻打关中。」

「现在说这些又有何用!再这样下去,大汉都要亡了!」

朝廷众臣惶恐不安,完全拿不定主意。

最后冯李二人,请垂帘听政的赵姬主持决策。

「……」

赵姬却没有反应。

整个朝会,她都在那里走神。

脑海中浮现的,是夏姬坐在庭院里,抱着罗政的衣裳,发出神神叨叨的呢喃。

「政儿……我的政儿……不要丢下娘亲……求求你了,快回来吧……救救娘亲……」

在罗政死后,夏姬就变得精神失常。

成天痴痴傻傻。

想起目光空洞的夏姬,赵姬心里亦隐隐抽痛。

她虽非罗政生母,但也将罗政视如己出,现在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还请太后示下。」

冯李二人再次出言,让赵姬回神。

赵姬伸手擦拭眼角溢出的眼泪,无精打采道。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说的,释放滕冕将军,让他率军抵御外敌。」

冯禄与李通古等的就是这句话。

两人当即让人去天牢,释放自甘被囚的滕冕。

不料郎官很快回来,向众臣汇报。

「滕冕将军越狱了!」

「什么?」

满堂公卿愕然。

连那个浓眉大眼的滕冕也逃跑了吗?

还没等众臣消化这条消息。

东边传来急报。

「关东叛军攻破函谷关,正在往长安而来!」

「函谷关也失守了吗?」

冯李二人相视一眼。

大势已去。

这下算是彻底没了希望。

等东边的使者退下,又有新的使者来报。

「是西戎杀入陇右,还是北虏度过阴山?」

「启禀太后丶公卿,是蜀地作乱!」

使者急声喊道。

「夏侯兑叛变,正率领巴蜀之兵北上进入关中!」

「……」

满堂俱寂,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惊骇欲绝,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夏侯兑可是汉皇的旧将,因此从来没有人想到过他会叛变。

许多大臣面如死灰,内心凄惶。

大汉国祚不过五年,如今竟要短促而亡。

眼下的局势,与当年梁王楚崩薨,魏郑联军入关,平凉君作乱,何其相似。

只是当时梁国有汉阳君,有玄白二将。

而现在局势比之凶险万倍。

可大汉的汉阳君,以及玄白二将。

又在何方?

「大汉要亡了啊!」

……

「天下要亡了啊……」

神州大地,人族有识之士仰天长叹。

血煞魔气充盈人间,关东诸侯杀戮无穷,枉顾天地的沦亡,用鲜血污浊天命。

墨色黑云遮蔽天日,翻涌着怨魂嘶吼丶凶煞戾啸。

祥云萦绕丶紫气蒸腾人族气运。

在这一刻彻底消逝。

许多人也已经回过味来。

汉皇政承载着天地人间之恶孽。

他活着,兴许还能压制下去;他死了,血煞魔气再无顾忌。

覆灭天地的灾殃终会降临人间。

世界或将陷入无尽长夜。

「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将夜,夕日安在?汉皇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终南山上,仙风道骨的老叟抚须轻叹。

竹林小筑下,白衣素裹的清影亭亭玉立,美眸闪动,眼神迷离。

「他是暴君,亦是明君,而我们亲手毁掉了这个太平盛世。」

她轻声细语,忽而柳眉一蹙。

兀地乾呕起来。

「师父,你怎么了……」

红衣女子连忙上前搀扶。

猛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极为精彩。

高阳宅邸中,徐贤与宅邸主人一起,亲眼目睹着,最后一丝人族气运被血煞魔气吞噬。

「嘿!人族气运已尽,灾殃祸乱天地,徐生之策却是失败了。」

不修边幅的高阳酒徒嘿然一笑,猛灌两口苦酒。

「灾殃降临,祸及天下,你我又不能避免。」

徐贤摇了摇头,也跟着喝了杯酒。

两人苦中作乐,觥筹交错间,喝得浑身酒气。

蓦地。

徐贤愣了愣。

「郦生,方才风来了?」

「风?」

醉醺醺的酒徒抬起头。

「哦,应当是入秋了,吹起了西北风。」

酒徒的话音刚落。

风吹酒醒,徐贤莫名大笑起来。

「哈哈哈!我没有算错,是风来了,哈哈哈哈……」

「起风了!破而后立,成了!」

只见遮天蔽日的混沌中,突然裂开一道微光。

徐贤高举酒杯,敬往西方。

紧接着长身而起,就要离开宅邸。

「郦生且饮酒,我要去沛县,恐怕要就此别过了。」

酒徒闻言一头雾水。

「宋国的沛县?你去那里做什么?」

「当然是去助兰陵君一臂之力。」

「徐生醉矣,兰陵君英年早逝,你如何助他?」

「哈哈……死了还可以再活过来,况且有时候,死人比活人有用。」

……

秋风萧瑟。

群狼环伺的关中,即将被四方强敌淹没。

朝堂公卿丶市井百姓,人心惶惶。

西边的魔戎,攻破河西走廊,继续往东边的陇山进发。

北边的妖虏,也越过阴山,准备杀入人族腹地。

汉中之地。

夏侯兑率领着巴蜀的精锐之师。

穿过汉中,以极快的速度,沿着陈仓道杀入关中。

却是要效仿汉阳君当年暗度陈仓。

对于诈伤并背叛汉皇之事,他并没有特别愧疚。

先不说汉皇政已死。

其实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是汉皇政的人。

甚至连夏侯兑这个名字本身,也只是一个化名。

「陛下不要怪我,要怪就怪你自己,识人不明。」

夏侯兑眼中闪过一缕阴翳。

很快。

大军进入关中。

夏侯兑正要继续进军长安。

前方侦察的斥候来报,陈仓有大军拦路。

「关中居然还有负隅抵抗的兵马?看来是将滕冕释放了。」

夏侯兑暗道。

滕冕的确称得上名将,但他同样不惧。

不过当他看到敌军的帅旗时。

整个人都呆住了。

帅旗上书。

「白。」

与此同时,项云率领的关东联军,攻破函谷进入关中后,也遭遇了拦截。

如入无人之境的无敌攻势,戛然而止。

「大军为何逡巡不前?」

项云瞪着重瞳,质问各路诸侯。

各路诸侯连忙解释道。

「却是有强敌当道,我等不敢应战。」

「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居然能把你们吓得肝胆俱裂?」

项云狂然冷笑。

他神勇无双,径直来到前往观望。

待他看见汉军的帅旗后。

也不由得惊疑。

重瞳中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只见帅旗上书。

「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