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兵临城下(1 / 1)

“把他们放到队伍中间,让人扶着走。不要让他们自己走,走着走着就掉队了。”李謜说,“前面的路还有多远?”

尚塔藏从侧面策马过来,用手挡了一下风沙,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差不多了。过了那道坡,后面的路就是下坡,风也会小。”

李謜看了看前方那道坡,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队伍。队伍拉得很长,人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天光和雪地之间移动,像一行黑点在缓慢地向上挪动。

“让前面的人停下来,等后面的人跟上来。全部人到齐了一起翻坡。能走的走,走不动的让人背着。马能带就带,带不了就放。翻过这道坡再休息。”

命令传下去之后,队伍停住了。有人在原地坐下来喘气,有人靠着马站着,有人蹲在地上喝水。

那个被李謜让了马的年轻骑兵走到他身边,站在他身后约两步远的位置,犹豫了一下开口了:“殿下,我……我不该让马走到这一步。”

年轻骑兵的声音闷在布巾里:“殿下,这马……本来能活的。是我没养好它。从关内出来的时候它还好好的,是我让它走太快了。”

李謜听了,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一眼那匹倒在地上的马,又看了一眼年轻骑兵。

年轻骑兵还蹲在那里,手按着马颈,指尖陷在鬃毛里,没有松开。

“你的马是你自己选的?”

“是我自己挑的。当时看着它壮实。”

“那你选它的时候,想让它做什么?”

年轻骑兵愣了一下:“骑着它……打仗。”

“那就对了。”李謜说,“它翻过了这道山口,已经做到了你选它时想让它做的事。剩下的路你不用让它走了,它走不动了。你换一匹马,替它把剩下的路走完。”

年轻骑兵抬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匹马,马的眼睛半闭着,嘴角挂着白沫,胸腔还在起伏,但已经撑不起来了。

他松开了按在马颈上的手,恋恋不舍地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李謜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回自己的马前,翻身上了另一匹备马。

年轻骑兵站在原地看着那匹倒下的马看了一小会儿,也转身走向后面那匹空马。

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队伍还在他身后慢慢收拢,一匹接一匹地从那道山脊上翻过来,马背上的人脸上都裹着布巾,看不清表情,但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雪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马鼻子喷气的声音,在空旷的缓坡上传出去很远。

翻过唐古拉山口之后,地势并没有立刻变平。队伍在山口北侧停了大半天才重新出发,马和人都在喘,风依然冷,但比山口那边小了一些。

地面从碎石变成了沙土,又从沙土变成了更硬的砂砾层,马蹄踩上去声音变了,不再打滑,也不再陷进去。

走了两天之后,地面开始明显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人坐在马背上能感觉到身体微微前倾,马走起来比上山的时候轻松了。

又走了两天,那条河出现了。

河从西面流过来,沿着山脚的走向拐了一道弯,然后向南延伸出去。

河水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淡的银色,河面不算太宽,水流也不急。河对岸的地势更平,一直延伸到一座山的山脚。

那座山的底座很大,从河岸向后铺开,像一头侧卧在地面上的巨兽,山腰以上覆盖着一层暗淡的灰白色,那是积雪和岩石混杂的颜色,不是雪盖满了,是雪和石头各占一半,从远处看像灰白相间的斑纹。

山腰以下的颜色更深,接近灰褐,那里有建筑。那些建筑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地叠上去,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的中段,灰白色的墙,暗红色的屋顶和窗框,屋顶的边沿垂着深色的布幔,布幔在风里缓慢地翻卷。

最高的地方有一个金色的尖顶,形状像一根细长的针,针尖处反着一道极细的光。

队伍在河岸北侧停下来了。

李謜策马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坐在马背上看着对岸那座山和山上的建筑。

他没有说话,身后的骑兵陆续收住了缰绳,一匹接一匹地停住,从南到北,沿着河岸线展开,横阵的宽度在不断扩大,前后几排的间距逐渐拉开,形成一个平整的弧形。马蹄踏在干硬的河滩上发出密集的声响,然后慢慢安静下来。

玄色的大纛在风中飘展,旗面上硕大的“李”字隔着一整条河的距离也能看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掠过阵列的头顶,在河面上打着旋,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数万唐军的目光紧紧盯着河对岸那座城。

一个吐蕃哨兵正靠在垛口上,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河岸,然后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过了好几息才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唐军!河对岸!全是唐军!”

钟声响起来了。

第一声很闷,像是撞锤很久没用过了敲不出声响,但第二声马上跟上,第三声,第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在城墙上方炸开,向城内传播。

城墙上的人开始跑动,有人从城墙内侧的石阶跑上来,有人把弓弩架到垛口上,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被风吹散了听不清。

城墙内侧的街道上,有人光着脚跑出屋外,抬头向城墙的方向看,还没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往巷子里跑。

一个卖青稞饼的摊贩正掀开锅盖,蒸汽腾起来,他听到钟声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锅盖掉在地上,又弯腰去捡,手抖得捡了两次才拿稳。

女人拽着孩子的手往门里拖,孩子还回头往城墙的方向看,被母亲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门砰地关上了。

牛车停在巷子中间挡住了路,赶车的人正在往车板上堆东西,钟声一响他停了手,看了看周围,然后放弃了装车,把牛从辕上解下来跨上去,鞭子抽在牛背上赶着牛往巷子深处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