莞娘正要掀帘的手顿住了。想了一会儿，抬起头淡淡地说道：“恨过。但后来想明白了——要不是他，清宁如今指不定被卖到哪座深宅大院做妾，哪能站在这帐篷里，做殿下的女人。说起来，他倒算是牵线搭桥的人，清宁该敬他一碗酒才对。但他若敢对殿下不利，清宁会亲手杀了他！”

李謜走上前，在她光洁的额头吻了下去。

帐外的篝火摇曳，映照着两人相对而立的身影。

最终，李謜挥了挥手：“去吧。”

莞娘深深一福，跨马离去。

……

长安城，紫宸殿东侧暖阁。

顺宗靠在软榻上，面色蜡黄，锦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指枯瘦，搭在榻沿上。

他听完贾耽的禀报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落在头顶的帐幔上，看了很久，才偏过头来：“潼关那边，郭怀义有多少人？”

“回陛下，潼关常驻镇兵八千。”贾耽躬着身，“加上华州和虢州两地临时征调的乡兵，约一万出头。若广陵王二十万大军全力进攻，怕是撑不了太久。”

顺宗眼神空洞，没有说话。

杜佑上前一步：“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增援潼关。潼关若失，长安东面门户洞开，叛军三日可至城下。臣已拟了一道调兵令：从陕虢节度使本部调五千人，从关内道坊州、丹州各调两千人，再从同州、华州募兵三千，凑齐两万人，由郭怀义统一调度。另从神策军中拨三千弓弩手随行，专司防守关墙。”

顺宗咳了两声，说道：“神策军出三千人？杨志廉和俱文珍肯吗？”

杜佑顿了顿：“不肯也得肯。潼关若守不住，叛军将直接到长安城下。臣提议，左右神策军各出一千五百人。”

“一千五百……倒也不算多，他俩应该不会小气吧。”顺宗的声音不高，但眼神有些不确定。

杜佑直接说道：“神策军三千弓弩手必须到位。加上陕虢和关内道调来的兵，潼关守军加起来约三万。郭怀义若能凭关据守，至少能撑半个月。”

顺宗闭上眼睛，像是不想再听了。

他的手还搭在榻沿上，指尖微蜷着，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那你就去办吧。拟旨，调兵增援潼关。告诉郭怀义，他守得住，朕给他封侯。”

杜佑应道：“臣即刻去办。”

顺宗呆呆地坐着，睁开眼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天光在窗纸上铺开一层均匀的白色，看不出时辰。他看着那层白色，又低声问了一句：“謜儿什么时候能到？”

旁边站着的宋若宪轻声回答：“雍王殿下刚刚翻过唐古拉山，在措温布湖畔休整。按最快的速度，十五日后能到长安。”

“为什么，都不让朕省心啊……”顺宗喃喃地自言自语。

……

当天下午，调兵令从兵部发出，由快马分别送往陕虢节度使府、坊州、丹州、同州、华州。

令上说，各州抽调的兵员限五日内抵达潼关报到，逾期不到者，按军法处置。

陕虢节度使接令后，从陕州本镇拨出四千兵，又从虢州调了一千，合计五千，连夜向潼关开拔。

坊州和丹州的兵各两千，日夜行军赶往潼关。

同州和华州募的三千乡勇是最后到的，装备简陋，甲胄不全，有些人手里还拿着锄头棍棒。

郭怀义站在关城上看着下面那些兵，没有说什么，让人把他们编入辅兵队列，负责运粮和守台。

加上郭怀义本部八千，潼关守军总数到了约三万。

但真正能顶在第一线作战的，只有那八千老兵和陕虢调来的五千人。

其余的两万，多是临时拼凑的乡勇和从各州抽来的杂兵，打过仗的不到一半。

……

长安城，神策左军衙署。

杨志廉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圈椅上，手中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面色阴沉如水。他面前站着两名心腹——左军都虞候刘从简，左军押衙张敬。

“雍王的大军，走到哪里了？”杨志廉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刘从简上前一步，抱拳道：“回中尉，接天策军传回的军报，雍王大军刚刚翻越唐古拉山，将士疲惫，马匹损耗甚重，不得不在措温布湖畔休整几日。按目前的进度，最快也要十五日后才能抵达长安。”

杨志廉手中的佛珠停了下来。

十五日。

他把这个时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捻珠的动作又恢复了，目光落在墙上那幅长安城防图上。

张敬这时候开口道：“中尉，广陵王那边的消息，二十万藩镇联军前锋已到陕州，距潼关只有两百多里。据前方斥候回报，前锋正在向潼关方向推进，预计三日内就会抵达关下。”

杨志廉淡淡地说道：“知道了。”

“朝廷已经紧急调兵增援，陕虢节度使从陕州、虢州调了五千人，坊州、丹州各调两千，同州、华州募兵三千，现已陆续抵达潼关。目前潼关守军总计约三万人。郭怀义本部八千，加上援军，守城兵力充备。若郭怀义据险死守，广陵王一时半刻啃不动潼关。”

刘从简眯着眼说道：“杨公，陛下自己下旨让我们调人，咱们可推脱长安防务繁忙，让俱文珍那老狐狸出人。这是削弱右军最好的机会！”

“张敬，你说呢？”

“杨公，卑职认为刘公说得对！”

“咯咯咯，你们当俱文珍是傻子吗？”

“二十万藩镇联军，前锋已到陕州，距长安不足三百里。”刘从简顿了顿，压低声音，“俱文珍那边……已经倒向广陵王了。”

杨志廉手中的佛珠骤然停住。

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俱文珍？那个老狐狸，他敢？”

“中尉明鉴，”刘从简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俱文珍掌右神策军，麾下两万精兵。广陵王许他事成之后，封枢密使、内侍省长官，位在窦文场之上。俱文珍……动心了。”

杨志廉霍然站起，在厅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