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怀义继续观察关外的叛军。
藩镇联军从东面源源不断地涌来,看不到尽头。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二十年前安禄山攻打潼关的时候,哥舒翰镇守潼关。当时守军达到了十二万人。安禄山久攻不下,哥舒翰被皇帝逼着出关迎敌,结果中了埋伏,被截断了后路,无法退回潼关。灵宝西原一战死得只剩八千人。
很可惜,如果哥舒翰不出关,安禄山是打不进来的。
他现在只有三万人,更不能出关!
潼关关前的通道太窄,两侧是陡坡和深沟,大军到了关下只能分批上,一次最多两三千人挤在关门口,上面的滚木礌石砸下去,来多少死多少。纵使藩镇联军达到了二十万,那又如何?自己面对的其实始终是两三千人的进攻。
潼关固若金汤,丢不了!
黄昏时分,一骑快马从东面驰来,停在关前约四百步的地方。
马背上的人穿着深青色的袍服,手里举着一面小白旗,朝着关城的方向挥了两下。
关上的弓弩手端起了弩,但没有放箭。
那人把白旗插在旁边的土里,从马上下来,徒步往前走了几十步,在距离关城约两百步的地方停下,抬头朝城墙上喊道:“郭将军!广陵王殿下有话说——将军若开关献城,许将军仍为潼关守将,加封柱国,食邑千户!”
“放箭。”郭怀义下令。
一支重箭从垛口后面射出去,钉在那人脚前三寸的土里。
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颤动。
那人愣了一下,看着脚下那支箭,脸色一变,往后退了几步,翻身上马,拨转马头朝东面跑了。
郭怀义站在箭楼里,看着那骑快马逐渐变小,消失在远处连绵的营帐之间。暮色在一点一点地压下来,从东往西推进,像一道缓缓落下的帷幕,把城关和城关外面那些帐篷连同旌旗一起收进了灰蓝色的暗影里。
远处,叛军营寨里的篝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了,沿着关前的通道铺展开去,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密密麻麻,像是一大片在地面上蔓延的火海,在夜色中泛着令人心悸的橙红色光芒。
号角突然在半夜响起。
郭怀义已经和衣躺在了箭楼内室的木板床上,听到号角声猛地坐起来,一步跨到窗口。关外的火把在移动,成千上万的火把在同时移动,由东向西,像一片正在流动的火河。
紧接着是脚步声——成千上万双脚踩在干硬的土地上发出的那种闷响,从远到近,汇聚成一片持续不断的轰鸣,连箭楼的墙都在微微颤抖。
郭怀义转身抓起靠在墙角的横刀大步走出箭楼,站在关墙的最高处,朝关外望去。
火把照亮了关前那条狭窄的通道,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影正在向前移动,前排是扛着云梯的步兵,后面跟着推撞木车的重甲兵,再后面是弓弩手,还有几架被士兵推着走的投石车,巨大的木轮碾过地面发出吱呀呀的声响,在号角和脚步的轰鸣中时隐时现。
“弓弩手就位!”胡平川的声音从关墙东段传过来,紧接着是弩弦被拉紧时那种连续的、细密的嘎吱声。“滚石檑木准备!火油罐!”
叛军的投石车先动了。
远处的火光中,几架投石车的抛臂被猛地拉起又松开,沉重的石块裹挟着呼啸声砸向关城,有的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激起一片碎石和尘土;有的越过城墙落在关城内侧的空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有一块正好砸在东段的垛口上,把垛口的青石砸飞了一块,附近的士兵往两侧散开又合拢。
叛军的步兵在投石车的掩护下加速往前冲,扛着云梯的人跑在最前面,云梯的上端在跑动中摇摇晃晃地摆动着。
“弓弩手,放箭。”郭怀义的声音在夜风中平稳地传出去。
城墙上六千支弩弦同时松开发出的声响,是一片持续不断的“嗡”声,像是有无数只大蜂同时振翅飞起。
箭矢在夜空中连成一道细密的线,从城墙上倾泻而下,落在冲锋的叛军队列中,瞬间放倒了一排。
但后面的人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往前冲,云梯架上了城墙,撞木开始撞击城门,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咚、咚、咚”的声响。
“滚石檑木!放!”胡平川的声音已经嘶哑了。
巨大的石块和圆木从城墙上翻滚着砸下去,带着沉重破空的声响,把刚爬上云梯的叛军士兵连人带梯一起砸翻。
火油罐被点燃投下,在关前的地面上炸开成片的火焰,黑色的浓烟在夜风中翻滚着向上飘散,把火光和月光一起遮住了。
第一波攻势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叛军在黎明前退了回去,云梯的残骸在关前燃烧着,黑色的残骸在晨光中冒着余烟。
关前的通道上散落着横七竖八的盾牌和兵器,还有几百具来不及拖走的尸体,在晨光中排成不规则的形状。
郭怀义站在垛口后面看着关前的地上。
天正在亮起来,晨光从东面漫过来,照在那些散落的尸体和碎裂的盾牌上。
他知道这只是试探,是恶战前的开胃菜。
天亮之后,叛军的第二波攻势果然开始。
号角声、擂鼓声从远处传来,震得关上守军将士的心情格外压抑。
藩镇联军最前排的盾手把盾牌举过头顶,并拢,后面的盾手把盾牌举到齐胸的高度,再后面的盾手把盾牌举在面前——三层盾阵叠在一起,正面和上方都被遮住了,远远看去像一面倾斜的、移动的铁壳。
盾阵后面是扛着云梯的步兵,云梯横在肩上,梯身被盾牌的边缘遮挡了大半。
撞木被推在队列中央,悬挂在粗麻绳上,由前后两排人抬着。
盾阵在移动。
速度不快,但一直在向前挪。
每一步落下的时候,盾牌边缘都会碰撞出细碎的声响,像铁器在刮擦铁器,持续不断,连绵成片。
城墙上,弩手站在垛口后面,弩弦已经拉紧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下方那片正在移动的盾阵上。
盾阵距离城墙还有三百步。